不知道的事,他不想当成真的说。
周太傅看了他片刻,又问:
「若粮册上的数目与仓中存粮都对得上呢?」
萧墨珩低头想了一会儿。
「那还要看看,粮食有没有真的送到百姓手里。」
「如何看?」
这一次,萧墨珩想得更久。
粮食出了官仓以后,要经过哪些地方,又要交到哪些人手中,他其实不清楚。若是不知道还要继续往下答,说出来的也只是自己的猜想。
他终于抬起头。
「学生现在还想不到。」
周太傅并未责备,只继续问:
「想不到,便不管了?」
「不是。」
萧墨珩摇了摇头。
「如果粮食没有送到,就看看是谁把粮食运走了,后来又送去了哪里。只是再往后该怎么查,学生还不知道。」
他顿了顿,没有勉强自己继续回答。
周太傅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侧席上的承元帝始终没有出声,只将目光落在萧墨珩身上片刻,又缓缓移开。
周太傅终于开口。
「坐下吧。」
萧墨珩拱手。
「是。」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
周太傅转过身,重新提笔,在「灾年粮荒」四字旁写下两行数目。
一行是一万石。
一行是三万人。
他写完后搁下笔,转身看向眾皇子。
「地方奏报,官仓尚有存粮一万石,受灾百姓共三万人。」
周太傅抬手点了点那两行字。
「若眼下只知道这些,你们会如何处置?」
三皇子想了想,说:
「依照三万灾民所需,先行拨粮賑济。」
周太傅问:
「若实际受灾的百姓并非三万,而是五万呢?」
三皇子一时没有回答。
周太傅又将目光转向二皇子。
「若奏报上写着官仓尚有一万石,实际开仓清点,却只剩五千石呢?」
二皇子闻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周太傅转身走到那张白纸前,抬手点了点上面的两行数目。
「奏摺上的数目写得再清楚,也只是地方呈报上来的数目。是真是假,有没有遗漏,朝廷若不查证,便无从知晓。」
他停了片刻,又说:
「若只凭奏报便下令賑灾,看见一万石,便按一万石来算;看见三万灾民,便只备三万人的粮。可若官仓中实际没有那么多粮,受灾的百姓也远不止奏报上的人数呢?」
弘文馆内渐渐安静下来。
「旨意即便下得再快,粮食也拨了出去,真正需要救济的人,仍可能等不到那一口粮。」
周太傅这才看向二皇子。
「你方才说,灾年囤粮抬价的商户应当查办,这并没有错。趁百姓无粮可食之时囤积粮食、哄抬粮价,本就应当依律处置。」
二皇子垂下眼,没有出声。
周太傅又看向三皇子。
「你主张立即开仓賑济,也没有错。百姓正在挨饿,朝廷自然不能只顾着查明缘由,却让灾民一直等着。」
三皇子拱手道:
「学生明白。」
周太傅的目光转向五皇子。
「你方才说,賑灾与查办可以同时进行。乍听之下,两边都顾到了,可真正做起来,便没有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
「粮由谁去调,官仓由谁清点,囤粮的商户又由谁查?人手如何安排,事情又该从何处着手?这些若没有想清楚,一句『同时去做』,便只是说起来容易。」
五皇子抿了抿唇,低下头去。
周太傅没有再说他,最后将目光落在萧墨珩身上。
「至于四皇子所说,先调粮救急,再查粮册与官仓存粮,至少知道救人要紧,也知道奏报上的数目不能全然不查。」
「只是查验同样需要时间。若查得太慢,即便最后查清了,挨饿的百姓也未必等得到那一日。」
萧墨珩听完,起身说:
「是学生没有想周全。」
周太傅看了他一眼。
「坐下。」
周太傅道:
「今日老夫并非要分出你们谁对谁错。」
萧墨珩重新坐下。
周太傅站在那张写着数目的白纸旁,目光从几位皇子身上一一扫过。
「你们要记住,治国之事,从来不是在纸上答一道题。」
「策论写错了,可以重写;今日答得不周全,也可以回去再想。可朝廷的旨意一旦出了京城,牵动的便是地方官府与万千百姓。」
他抬手点了点纸上的「一万石」。
「严惩囤粮之人,可以震慑不法商户,可若处置不当,也可能使其他粮商不敢售粮。」
指尖又移向「三万人」。
「开仓賑济,可以救一时之急,可若仓粮没有查清,拨出去的粮究竟有多少,又能不能真正送到灾民手中,便未必如奏报上写得那般顺利。」
周太傅收回手。
「核查也是一样。查得仔细,可以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可若为了查清每一件事,迟迟不肯拨粮,百姓也等不起。」
弘文馆内一时无人出声。
「所以世上从来没有一个办法,可以应付所有灾情。」
「你们今日坐在这里,面对的不过是老夫出的一道题。今日答得不周全,回去还可以慢慢想。」
周太傅的声音沉了几分。
「可若有一日,你们所作的决断成了朝廷的旨意,一个数目有误,一处灾情有所遗漏,一份奏报未曾查实,最后受苦的,都可能是百姓。」
窗外寒风掠过,枝头积雪簌簌落下,散在石阶之上。
五皇子听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
「太傅,既然每个办法都有不好的地方,那要怎么做,才能把百姓都救下来?」
周太傅看向他。
「你们首先要明白,賑灾之事,不会因一道旨意下达,便万事皆定。」
五皇子愣了愣。
周太傅继续道:
「该查的,要尽快查清;该救的,也不能耽搁。可粮食拨出去之后,仍要知道是否真正送到了百姓手中,不能以为賑粮出了官仓,事情便已了结。」
「拨出的粮是否送到了灾民手中,地方粮价是否平稳,百姓的困境是否有所缓解,都要继续查明。」
他停了片刻,又说:
「若发现先前的处置有所不妥,便及时改正;若是有人办事不力,也要查清缘由,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五皇子低头想了一会儿,似乎仍在琢磨方才那些话。
「一开始未能处处顾全,尚可补救。可若明知有误,仍执意不改,受苦的便只会是百姓。」
二皇子垂下眼眸。
三皇子则重新望向白纸上的两行数目,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周太傅拿起桌上的书卷,却没有翻开。
「今日这堂课,你们只需记住一件事。」
他转身,抬手点了点纸上的「三万人」。
「奏报上的数目,不只是用来计算该拨多少粮食。」
周太傅看向几位皇子。
「这三万人,是三万个等着朝廷賑济的百姓。」
几位皇子都望着他。
周太傅缓缓道:
「奏报上写的是三万人,可真正受灾的,是一户一户的百姓。朝廷要做的,也不只是把賑粮的数目写进旨意里,而是要让那些粮真正送到他们手中。」
「若有一日,这些奏报当真送到你们面前,记得先问自己一句--」
周太傅的手仍停在「三万人」三字旁。
「朝廷拨出的粮,最后可曾真正送到百姓手中?」
话音落下,弘文馆内一时寂静。
侧席上,承元帝这才放下手中的茶盏。
「太傅今日所言,你们都要记在心里。」
几位皇子闻言,一同起身。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承元帝的目光从眾人身上扫过,在萧墨珩写满字跡的纸上略停一瞬,没有称许,也没有追问。
他起身离开弘文馆。几名皇子依礼恭送,直到殿外的脚步声渐远,才重新坐下。
馆内久久无声。
萧墨珩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纸。
他方才在纸上记下了数行字。
粮册、官仓、灾民、押运、发放。
每一项之间都用墨线相连。起初看来只是几个简单的词,此刻却像一条条彼此牵动的绳索。
官仓少一袋粮,灾民手中便少一袋粮。
粮册多写一个不存在的人,真正挨饿的人便可能少领一份。
押运途中若有人侵吞,朝廷送出的救命粮,最后便会变成某些人私库里的财物。
萧墨珩握着笔,久久没有落下。
从前他以为,所谓帝王之学,无非是读书明理,学好宫中的礼制,再将父皇与太傅教过的东西一一记住。
直到今日,他才渐渐明白,太傅要他们想的,从来不只是眼前这道题该如何回答。
还要想想,若有一天真的照着自己所说的去做,那些等着粮食的百姓,究竟能不能得到救济。
午鐘从远处传来。
周太傅收起书卷。
「今日便到此处。」
几位皇子同时起身。
「恭送太傅。」
周太傅走下讲席,行至萧墨珩案旁时,脚步略微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写满字跡的纸上。
「四皇子。」
萧墨珩抬头。
「学生在。」
「你今日所言,还有许多疏漏。」
「学生知道。」
「回去以后,再想一遍。」
周太傅说完,便朝门外走去。
二皇子收起案上的纸张,经过萧墨珩身旁时,视线掠过他画在纸上的墨线。
「四弟正式入学的第一日,想得倒是不少。」
萧墨珩平静地道:
「只是将尚未想明白的地方记下来。」
二皇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三皇子随后收起笔墨。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白纸上的「灾年粮荒」,这才离去。
五皇子年纪尚小,整理书册时不慎将一张纸落在地上。他匆忙捡起,抱着书卷跟在两位皇兄身后,很快也出了弘文馆。
馆内渐渐安静下来。
萧墨珩仍坐在原处。
窗外的积雪已被日光照得有些融化,水珠沿着簷角滴落,一滴接着一滴,落在石阶上。
他重新看向周太傅留下的两列数字。
一万石。
三万人。
在没有今日这堂课以前,他或许只会想,一万石粮能够供三万人吃上多久。
如今再看,那些数字却不再只是数字。
他彷彿能看见乾裂的田地,看见空荡的米缸,也看见那些站在粮仓外等待的人。
有人等得到賑粮。
有人未必等得到。
萧墨珩重新提笔,在自己写下的「地方粮册」四字旁,认真添了一行小字。
——拨出去的粮,要看百姓有没有收到。
写完这句,他的笔尖仍停在纸上,迟迟没有移开。
周太傅已走到门外,回头见他仍坐在案前,便停下脚步。
「还有何处没有想明白?」
萧墨珩抬起头。
「太傅,我还有一事想问。」
「你问吧。」
「若粮已经从官仓拨出去了,最后却没有送到百姓手里,又该怎么办?」
周太傅看了他片刻。
「那便从官仓开始往下查,看粮送去了哪里,又是在哪里出了差错。」
「若一时查不到呢?」
周太傅没有立即作答。
簷下融雪滴落,溅开一点细小水痕。
片刻后,他才道:
「今日不过是你正式入学后的第一课。」
「有些问题,老夫现在给你答案,你也未必真正明白。」
萧墨珩放下笔,起身朝他行了一礼。
「学生会继续想。」
周太傅看着眼前尚且年幼的皇子。
「还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萧墨珩抬起头。
周太傅道:
「查粮册,是为了知道粮去了哪里。可最后要看的,仍是那些粮有没有真正送到百姓手中。」
萧墨珩沉默片刻,再次低头看向纸上彼此相连的字跡。
他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收进书册之中。
「学生记住了。」
周太傅转身离去。
萧墨珩抱着怀中的书册,沿着石阶慢慢往下走。
走出几步,他又想起纸上那两行数目。
一万石。
三万人。
从前他看到这样的数目,只会想着多或少。
但今日再想起「三万人」三个字时,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周太傅方才问的那句话——
那些粮,最后有没有送到百姓手中?
萧墨珩没有再停,抱紧书册,踩着石阶上的薄雪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