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玄之重新回到寝殿时,容妃胸闷的症状已稍有缓解。
萧墨珩依旧守在榻边,听见脚步声,立刻转过头来。
「柳爷爷。」
柳玄之走到榻前,先重新替容妃诊脉。她的脉象仍有些紊乱,却已不像方才那般急促。
收回手后,他才说:
「娘娘今夜先停用原方。」
容妃看着他,轻声问:
「是药出了问题?」
柳玄之没有隐瞒。
「臣在药渣中发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
萧墨珩原本安静地坐在一旁,听见这句话,目光也随之落在柳玄之身上。
容妃的反应却比他平静许多。
「是配药时不慎混入的?」
「目前尚不能确定。」
柳玄之沉声道:
「臣已命人将药渣妥善收好。今夜先另换一方,待娘娘的脉象平稳下来,再作打算。」
容妃静静地望着他。
两人相识多年,她深知柳玄之的性情。若只是配药时无意混错了一味药,他绝不会如此凝重。
「柳老院使。」
她轻声问道:
「你有没有话没有告诉本宫?」
柳玄之沉默片刻。
萧墨珩就守在榻边。他年纪虽小,却没有接连追问,只安静地等待着柳玄之回答。
过了片刻,柳玄之才低声道:
「臣只是怀疑,娘娘这些年病情屡屡反复,或许不全是旧疾所致。」
容妃搭在被褥上的手缓缓收紧。
萧墨珩转头看向母亲。他未能完全明白柳玄之话中的意思,却听懂了「不全是旧疾所致」这几个字。
「那还有什么原因?」
他忍不住问道。
柳玄之看着他。
六岁的孩子尚不懂那些藏在宫墙之内的算计,眼中只有对母妃最直接的担忧。
他只是想知道母妃为何总也好不起来,也想弄清楚,方才那碗药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柳玄之没有直接对他说出「下毒」二字,只说:
「殿下只需知道,娘娘所服的药里,混入了不该有的东西。」
萧墨珩皱起眉头。
「那东西会让母妃生病吗?」
「会。」
「会很严重吗?」
柳玄之看了容妃一眼,斟酌着答:
「今夜发现得早,分量也不多,暂时不会危及娘娘的性命。可若长久服用,娘娘的身子便会一日比一日虚弱。」
萧墨珩脸上的神情渐渐变了。
他低下头,看向容妃搭在被褥上的手。那双手十分消瘦,纤细的手腕上,几乎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脉。
自记事起,母妃的身子便一直不好。冷华宫里总縈绕着散不去的药味;每逢冬日,她总是格外畏寒,夜里也常被咳嗽惊醒,有时甚至连一顿饭都吃不了几口。
他一直以为,母妃只是病了太久。
病久了,自然也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治好。
「那母妃以前喝的药里,也有这种东西吗?」
这一次,柳玄之沉默片刻,才如实答道:
「现在还不知道。」
柳玄之又道:
「尚未查清的事,不能先当成真的。」
萧墨珩抬起头,追问道:
「那要怎么才能知道,母妃以前喝的药里有没有?」
「查。」
柳玄之只答了一个字。见萧墨珩仍望着自己,才放缓语气,继续解释:
「但此事不能着急,得从药方、药材和经手的人,一处一处查清楚。」
萧墨珩不太明白。
「为什么不能急?」
柳玄之耐心解释:
「因为我们如今只知道药中混入了不该有的东西,却还不知道它是在哪里、又是怎么混进去的。」
他没有向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太医院、尚药之处与内廷之间错综复杂的关係,只拣了萧墨珩能够明白的话继续说:
「若现在便让所有人知道我们发现了异常,那个做错事的人也会知道。」
萧墨珩低头想了想。
「他会把剩下的东西藏起来?」
「有可能。」
「也可能不再把它放进母妃的药里?」
「是。」
萧墨珩沉默下来。
这个道理对他而言并不难懂。若有人做了错事,知道旁人正在追查,自然会先将留下的痕跡藏起来。
但他仍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那母妃怎么办?」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担忧也愈发明显。
「若不能告诉别人,那些不好的东西又被放进母妃的药里呢?」
这一次,柳玄之回答得很快。
「所以从今夜起,娘娘的用药会由臣重新安排。」
他看着萧墨珩,认真说:
「暂且不声张,并不代表我们什么都不做。」
听完这句话,萧墨珩眉间的紧绷才稍稍舒展。
柳玄之打开药箱,取出纸笔,重新斟酌药方。张太医则在一旁研墨,等待他落笔。
新的药方在原方的基础上更换了几味药材,以寧心定悸、缓解胸闷为先。容妃久病体虚,用药不宜过重,更不能因今夜忽然心悸,便只求药效迅速,反而伤了她的身子。
柳玄之落笔极慢,每写下一味药,便要停下来仔细斟酌片刻。
张太医接过写好的方子,逐一看过后,低声道:
「学生亲自去备药。」
柳玄之抬眼叮嘱:
「每一味药都要亲自查验。」
「是。」
「药材取回后先别急着煎,送来让我再看一遍。」
张太医郑重点头,收好药方,转身离开了寝殿。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容妃倚在榻上,眉眼间已流露出几分倦意。
柳玄之将容妃腕下的脉枕轻轻移开,低声道:
「娘娘今夜受了惊,待新药送来,服下后便早些歇息。其馀的事,臣自会查明。」
容妃看着他。
「你早已察觉不对,是不是?」
柳玄之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臣只是觉得,娘娘这些年病情反復得有些蹊蹺。」
「直到今夜,才终于有了凭据?」
柳玄之没有否认。
容妃沉默片刻,没有追问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也没有问柳玄之准备从何处查起。
她知道,事情尚未查明,此刻即使追问,也得不到确切的答案。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道:
「本宫明白了。」
柳玄之微微頷首,没有再多言。
萧墨珩却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
容妃察觉他比平常更沉默,便转头唤道:
「珩儿。」
萧墨珩抬起头。
「母妃。」
「到母妃这里来。」
他依言走到榻边。
容妃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孩子白日才从演武场回来,本就有些疲累,如今又守到深夜,眉眼间已染上掩不住的倦意。
「方才柳老院使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
「害怕吗?」
萧墨珩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容妃,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我不喜欢母妃的药里被人放了不该有的东西。」
这不是害怕,也不是全然不怕,只是他此刻最清楚,也最直接的感受。
「我想知道是谁做的。」
容妃看着他。
「可现在还不能问。」
萧墨珩点了点头。
「我知道。若现在问了,那个人就会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
柳玄之收拾药箱的手微微一顿,转头看向萧墨珩。
萧墨珩又说:
「若我到处去问,那个人便会知道,我们已经发现药有问题了。」
方才柳玄之说过的话,他都记在心里了。
容妃望着他,眼底渐渐浮起一丝心疼。
她寧可他只做一个什么都不必明白的六岁孩子。但身在宫中,有些事既已落到眼前,便不是闭上眼睛,就能当作从未发生。
「珩儿。」
她握住他的手,轻声道:
「母妃要你答应一件事。」
萧墨珩望着她。
「什么事?」
「今夜发生的事,离开这里以后,不要告诉任何人。」
萧墨珩怔了一下。
「连父皇也不能说吗?」
容妃没有立刻回答。
柳玄之在一旁接过话:
「眼下先不能说。」
萧墨珩转头看向他。
「为什么?」
「因为此事尚未查清。」
柳玄之耐心解释:
「等找到证据,该让谁知道,自然会如实稟明。可在那之前,多一个人知道,消息便多一分传出去的可能。」
萧墨珩低头想了一会儿,又问:
「周太傅也不能说吗?」
「不能。」
「岳师傅呢?」
「也不能。」
萧墨珩又想了想。
「皇兄和五弟也不能说吗?」
「都不能。」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问。
容妃注视着他,轻声问:
「能答应母妃吗?」
萧墨珩安静了片刻。
将今夜的事藏在心里,似乎比他方才以为的更难。
明日一早,他还要去演武场,之后也要照常前往弘文馆。他会见到岳震山、周太傅,也会见到几位皇兄与五弟。
若有人问他昨晚为何没有睡好,又或问起容妃的病情,他都不能说真正的原因。
他第一次明白,原来「不能说」不只是闭紧嘴巴那么简单。
有时候,心里明明藏着一件很重要的事,却仍要像往常一样,不让任何人察觉。
萧墨珩抬起头问:
「若有人问起母妃的病呢?」
柳玄之答道:
「便说娘娘昨夜身子不适,臣入宫为她诊治。这本就是实话。」
「不能说是药出了问题。」
「对。」
「也不能说,我们从药渣里发现了东西。」
「对。」
萧墨珩缓缓点头,将能说与不能说的事一一分清。
母妃并不是想要他说谎,只是尚未查明的事情,暂时不能告诉旁人。
「我记住了。」
容妃轻轻握着他的手。
「珩儿,母妃并非要你学着欺瞒旁人。」
萧墨珩抬眼看向她。
「有些话暂时不说,只是因为还未到能说的时候。」
容妃的声音很轻,每一句却都说得缓慢而清楚。
「若有不明白的地方,你可以问;若心里害怕,也可以告诉母妃或柳老院使。可到了外面,不能因一时心急,便将今夜听见的事说出去。」
萧墨珩似懂非懂地听着。
他或许还不能完全明白这件事究竟有多严重,却明白了最重要的一点──若将今夜的发现说出去,那个把东西混进药里的人便可能有所察觉。到了那时,他们或许再也查不到证据。
「我不会说。」
他认真地答应。
不久后,张太医带着重新备妥的药材回到寝殿。
所有药材都分别摊在乾净的托盘中。柳玄之一味一味仔细查验,确认药材与分量皆无差错后,才命人重新煎煮。
这一回,从药材、用水到煎药所用的药罐,张太医都亲自查验,并全程守在炉旁,不曾离开半步。
待新药送入寝殿时,已近子时。
容妃服药后又歇息了片刻,胸中不适终于渐渐缓解,原先急促紊乱的心跳也慢慢平稳下来。
柳玄之再次替她诊过脉,凝重的神色这才稍稍舒缓。
「娘娘的脉像已经平稳,今夜应当无碍了。」
兰心听见这句话,悬了一整晚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多谢柳老院使。」
柳玄之又叮嘱:
「今夜由你守着娘娘。若娘娘再次胸闷、心悸,立刻派人来报,切不可拖到天亮。」
「奴婢明白。」
张太医已将先前留下的药渣仔细收好。他没有使用太医院惯用的药纸,也未留下任何标记,只将那几片异物单独装入小瓷瓶中,贴身藏妥。
临行前,柳玄之朝他看了一眼。
张太医明白他的意思,低声说:
「老师放心,学生会妥善收好。」
两人没有再多言。
萧墨珩仍守在榻边。
柳玄之走到他身旁,见他已困得双眼发涩,却仍强撑着不肯离开,便劝道:
「殿下也该回去歇息了。」
萧墨珩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先望向容妃。
「母妃真的没事了吗?」
柳玄之答道:
「娘娘的脉像已经平稳,今夜只需好好歇息。臣明日会再入宫替娘娘诊脉。」
柳玄之没有向他保证「一定无事」。
医者不能轻易许下这样的承诺。
但他的回答,已足以让萧墨珩稍微安心。
容妃也轻声劝说:
「去歇息吧。你若明日迟到,岳师傅可不会因母妃替你说情,便免了你的责罚。」
萧墨珩想起自己白日才答应岳震山,明日要准时前往演武场。他转头看了看窗外,夜色已深,确实不早了。
「那母妃若又不舒服,一定要让兰心姑姑来告诉我。」
「好。」
「不能因为我明日要早起,便不叫醒我。」
容妃忍不住笑了一下,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母妃知道了。」
萧墨珩这才放心,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两步后,他又停下脚步。
柳玄之原以为他仍放心不下容妃的病,却见他回过身,认真地望向自己。
「柳爷爷。」
「殿下还有何事?」
萧墨珩想了想,问道:
「今夜那些药渣,张太医会藏好吗?」
已走到门边的张太医闻言回过头来。
「殿下放心,臣会妥善收好。」
萧墨珩看了看张太医,又转头望向柳玄之。
「在你们查出是谁以前,我不会把今晚的事说出去。」
柳玄之注视着眼前这个年仅六岁的孩子。
他没有夸奖萧墨珩懂事,也没有告诉他此事究竟有多危险,只轻轻点了点头。
「殿下记得自己答应过的话便好。」
萧墨珩认真地应道:
「我会记得。」
他重新走回榻边,替容妃将滑落到腕间的被角轻轻拉好,这才收回手。
「母妃,我先回去歇息了。」
容妃温声道:
「去吧。」
萧墨珩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殿门。正要跨出门槛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母妃。
「明早练完功,我就回来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