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低,几乎只剩下一丝微弱的气流,却字字清晰:
“少爷,您的苦处,我明白。但眼下这般……饮鸩止渴,绝非良策。老爷生前常教导,商贾之道,亦需心存家国。有些亏,能吃;有些路,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啊。”
苏明哲此时只剩下疲惫和痛苦,“我知道。可现在……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父亲不就是因为拒绝与日本人合作才……”
想到父亲的惨死,苏明哲一阵悲痛,“婉清还在藤原手上,婉清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让她有事。”
“如今这情形……少爷,您有没有想过,或许……或许还有别的路可以走?未必就只能这样被日本人拿捏着,做这些……于心不安的事。”
苏明哲放下了手臂,睁开眼看向老周,眼神复杂:
“别的路?还有什么路?报警?去找租界工部局?有用吗?还是让我带着婉清偷偷跑掉?这偌大的家业怎么办?工厂里那么多工人怎么办?藤原弘毅会放过我们吗?”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力感和现实的残酷。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堵墙,堵死了看似可能的方向。
苏明哲此刻心乱如麻,妹妹的安危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口,让他无法冷静思考。
“以后再说吧……”
他最终疲惫地摆了摆手,重新将注意力投向那些令人绝望的账本,“现在……现在先按我说的做。尽快把东西生产出来,稳住藤原弘毅,确保婉清……能少受点苦再说。”
“是,少爷。”
老周不再多言,恭敬地应了一声,“我这就去安排。”
老周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苏明哲独自留在房间里,看着账本上那个巨大的、刺眼的亏损数字,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是在用苏家的血肉和根基,去填补日本人贪婪的无底洞。
更令他痛苦的是,他这是资敌。是叛国。
这是父亲宁死也不愿做的事。
而老周那句语焉不详的“别的路”,像一颗微弱的种子,在苏明哲被绝望填满的心底,悄然落下,等待着合适的时机,或许会破土而出。
但现在,他只能沿着这条荆棘之路,先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