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奸,捉完
初夏的青云山, 云清山碧,清晨的林间浮着淡淡的白雾,鸟鸣悠悠, 流水潺潺,真如仙境一般缥缈曼妙。
一行黑衣劲装、腰挎长刀的死士于林间飞快穿梭, 踏叶掠枝,身姿矫健如风。
是前去处理太子兵甲库的一行人回来复命。
昨日拿到宝库图纸后, 裴衍立即着人前往,一番恶战之下,太子留守的势力悉数剿灭, 这兵甲库被裴衍的人成功接管。
裴玦听完属下的汇报, 着人退下, 瞧着还在院中跪着的两人。
一个跪得板正, 一个歪斜,半搂着阿宝睡得迷糊。
裴玦摇了摇头, 轻手轻脚进了堂屋, 向大郎君汇报兵甲库的情况。
房内静悄悄的, 立着四个伺候的侍女,各自捧着洗漱物件、衣物配饰等,大郎君坐在床沿, 正拿着一块布巾擦手, 昨晚那道伤已叫了大夫料理过, 掌心缠着白色裹带。
裴玦悄悄瞧了一眼大郎君的面色, 想来昨晚并未休憩好。
他静立一旁,等大郎君洗漱完毕才上前汇报。
“大郎君,兵甲库内藏有兵器数万件,全套甲胄五千余套, 另有攻守城的云梯、弩车、粮草等,如今都已在我们的看守之下,请郎君示下。”
大郎君对着一人高的铜镜整理着衣袖,神情很淡,“分作两批,一批留原地,一批悄悄运往西北军营做补给。”
裴玦略有迟疑,这岂非中饱私囊?
当今陛下主和,对血战沙场的将士们并未多抚恤,艰难的时候连冬衣都换不上,但这般私下转移,若是被人发现,岂非平添罪名?
裴玦后退一步,进谏:“大郎君,恐太子殿下会以此为把柄,为日后留下隐患,且三殿下那边,恐也不好交代。”
裴衍瞥了他一眼,道:“按大首领讲,此事该如何。”
裴玦立刻跪下,俯首请罪,“属下不敢。”
裴衍此次下中州,为的就是那兵甲库,西北战事吃紧,陛下那要不出钱来,只好出些劫富济贫的馊主意,老子抠门,就只能从他儿子身上打个秋风了。
“去办吧,不要留马脚,”裴衍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死士首领,“倘若日后太子因此事发作,我第一个拿你开刀。”
裴玦脊背冷汗直下,脑中思绪千帆过,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属下万死,定不负郎君所托。”
裴衍让人起来,“那两个蠢货呢。”
裴玦回道:“都在院中跪着,想向大郎君请罪。”
请罪?阿娇吗?
裴衍嗤笑一声,他可不信。
堂屋大门打开,跪得笔直的裴璨脊背一僵,双手伏地,磕了个扎实的响头,“大郎君!”
这一嗓子将旁边的阿娇吼醒了,慌忙从阿宝身上起来。
低垂的视野里只见有人搬了一把太师椅放在廊下,不多时一身着青梅色团花纹路交纴襕衫的矜贵男人从房内走出,落座。
一双黑金烫底的六合靴上绘着凶猛麒麟纹样,长牙五爪之态仿佛要吃她血肉,拆她筋骨。
阿娇脑门一凛,想起昨晚群狼撕咬的场面,心中怦怦打鼓。
裴衍靠坐在太师椅里,双手手肘搭在扶手上,右手拇指上戴着一只碧玉翡翠玉扳指,通身都是侯门勋贵的骄气,只是眼下带了几分青,显出有几分阴郁冷漠意味。
他接过侍从递过来的狮山毛峰,对着阿娇,一开口就是嘲讽。
“好汉跪着做什么。”
裴璨很主动,刚想回话,忽地想起昨日大郎君评价小妖精的那句话。
“阿娇,你倒是比方才那位更像条好汉。”
显然这句话不是问他的,裴璨垂着脑袋,眼角瞪了旁边那人一眼。
只是阿娇装死不回话,他脑门冒汗,生怕她又牵连自己,压低嗓子愤怒,“大郎君问你话呢,回话!”
她能说什么,阿娇也是一脑门的汗,难不成要奉承一句:大郎君谬赞吗?
裴璨在心里把阿娇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遍,哐哐磕头再认错,“大郎君,属下失职,请郎君责罚!”
一旁的阿娇脊背直的就像有金箍棒在身后顶着,但她看那娃娃脸磕得起劲,有些无措,她也要磕吗?
可是她没有做错什么,这青云山本就是她家,她在自己家里走走,难不成还要跟这外乡人请示打招呼?
但她确实也有些怕,毕竟这外乡人鸠占鹊巢,形势比人强,阿娇能屈能伸,伏下身去。
“大郎君,我错了。”
嚯,真新鲜。
中州唯一的好汉跟他认错了。
“那你说说,错哪儿了?”
那错的可太多了。
打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发善心救他,她要是不救他,说不准她已经在地府吃上徐天白给她烤的鱼了;她也不应该在他毒发之时,豁出性命上山给他取穿莲草;她更不应该在衙役上山搜查的时候,天真又愚蠢地
还想着救他一命。
现在好啦,报应来啦,她跪在自家的院子里,吹了一宿的冷风,觉都睡不好,还要跟一个外来客磕头认错。
李瞎子说她家里有金山银山,她说他胡诌,眼下可不成真了,因为这家已经不是她这个穷鬼的了。
瞧瞧,这不知打哪里来的阎罗王,正堂堂正正地坐在她家廊下喝茶呢。
阿娇的五脏六腑讨论得热闹,嘴里一个字都憋不出来,她是不怕死,但是也不想死得太难看、太痛苦,她正是碧玉稍过,桃李未及的花样妙龄,也不好腿一块、手一块,零零碎碎、稀稀拉拉地往地府里掉吧。
吓死鬼啊。
一旁坐着的阿宝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欢快地摇着尾巴,伸着舌头亮晶晶地看着它裴叔。
裴衍虽气恼阿娇,但对这伶俐又聪慧的狼儿子倒是颇为满意,着人带它下去吃小羔羊。
阿娇不知,还以为他迁怒要杀阿宝,死死抱着崽子不撒手,“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一个人跑了。”
阿宝在她怀里使劲儿挣扎,它真饿了。
“就这一处错?”裴衍问道,故意示意属下将狼崽子抓走。
阿娇气得也不跪了,倏地站起来,结果跪了半宿,膝盖早就乌青肿胀,眼看就要往前摔个脸着地,裴玦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堪堪没让人摔个狗吃屎。
“姑娘,大郎君只是让人带阿宝去吃早饭。”裴玦将狼崽子从她怀里捞出来,轻声安抚道。
裴衍淡淡睨了这两人一眼。
男才女貌,怪登对的呢。
裴玦冷不丁背后一阵凉意,飞快撒了手,退至一旁。
在阿娇旁边跪着的裴璨很不高兴,这小妖精竟然在大郎君跟前撒野,没半点规矩,昨晚她落跑的旧恨未消,现下又添了新的,裴璨双手伏地,掷地有声,“大郎君,属下愿将功折罪,将这妖精交给我,不出半刻钟,什么错都吐出来了。”
裴玦自己还战战兢兢,听到这蠢货的话,倒吸一口冷气,扑通跪下了。
裴衍单手支颐,薄薄的眼皮撩起,视线从这三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停留在裴玦身上。
“这就是你带出来的?”
裴玦死的心都有了。
“郎君息怒,裴璨出言不当,属下这就带他下去领罚。”
裴璨一张漂亮娃娃脸,他忠心耿耿,一心为主,怎么又说他不对,颇有些委屈,瘪着嘴瞧向大郎君。
气氛一时凝滞,院子里只有清风在流动。
阿娇还在担忧阿宝是不是真去吃早饭了,想跟上去看看,但眼下这状况,她悄无声息跪在一旁,只盼着那阎王爷寻完别人晦气,别又来寻她的晦气。
她朝左边瞧了瞧,比起廊下坐着的那位,其实这裴璨还怪直白的,阿娇垂着头这般想着,起码裴璨有什么都放在面上,不像那位喜怒不形于色,阴阳怪气,摸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衍像是看到了阿娇的心声,眯着眼钉了她一下。
“带下去吧。”裴衍阴阳怪气,嗓音里散发着阵阵寒气,“把那和尚带过来给阿娇瞧瞧,昨晚仓促,话都没能说上一句,现下可好好叙叙旧了。”
天明和尚昨晚就被捉来了,绑在门外的树下,吹了一宿的冷风。
按理说出家人只跪神佛,即便见了皇帝也是可以不跪的。
但裴大郎君不敬神佛,听说他都敢在寺庙里让活人喂狼,对一吃鸡和尚岂会有怜悯之心,天明很窝囊,头都不敢抬,老老实实跪下。
这和尚,有几分样貌啊,裴衍眉梢一挑。
裴玦俯身在大郎君耳边低语,“裴钰晨起清醒了一瞬,属下问过他觉明堂的火情,他说火是他放的,但那时这天明和尚也在,慌慌张张地想抢那平安符的记档。”
“裴钰将记档抢了下来,藏在山下,属下已经派人去取了,看时辰就要回来了,”裴玦又解释了一句,“昨日因不想在外人跟前提起裴钰纵火,节外生枝,才谎称小沙弥失火。”
裴衍的眸光在这俊俏和尚和阿娇之间来回,先头那种荒谬的猜测又浮上心来。
阿娇死死捂着不肯说奸夫是谁,若是个出家了的和尚,又想起阿娇对那青云寺颇为熟悉,此事倒颇有几分有迹可循。
裴衍沉声,“是他吗?”
阿娇刚偷听到平安符记档的事儿,又见这和尚也被抓了,正心有惴惴,冷不丁被他这么一问。
“什么?”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不是,不是天明和尚。”
天明是个荤和尚,垂着锃亮脑袋,听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昨晚大郎君还拎了主持去问阿娇平安符的事,他又是个知晓前情的人,心中明白了四五分。
“维护他?”
裴衍面色愈发不愉,手上一下一下转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掌心里的伤口似又裂开,流出血来。
“我没有!”
两人正吵着,下山去取记档的侍卫已回来了,阿娇和天明眼睁睁瞧着那本记档被送到了裴衍手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翻开蓝色的封面页,里头一条条平安符的记录跃入眼中。
两人仓促对视一眼,眼中虽都是惊慌,但又有细微的差别。
阿娇是纯怕,天明则是害怕中掺杂着几分羞愧。
年初阿娇托他在青云寺请一道平安符,说要给徐天白保佑他科考平安,青云寺那开过光的平安符很有口碑,自然价格也虚高。
平时都是一两银子一个,但是阿娇拿不出那些银子,天明就说半两并两壶枸杞酒即可,弄了一个没开过光的平安符骗她。
自然了,这半价的平安符不会记档在青云寺的账簿上,寺里也不知道这回事。
这样的事,他每个月都会做上一两趟,多少挣点吃喝钱。
但阿娇不知个中奥妙,只以为徐天白的事要瞒不住了,且她格外厌恶这种被抓着审的滋味,就好似当初她在县衙被那黑心肝县令审问的时候,她身上那根反骨又冒了出来。
天王老子都管不着男欢女爱,他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什么大郎君凭什么这样审她,她就是个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干活吃饭的山间孤女,招谁惹谁了,脚踝又开始疼,腰也酸疼,她硬声硬气说道。
“这是我家,你们都没有地方去吗?为什么还不走。”
“你若是喜欢这院子,给我千金,”想想又梗了下,“我也不卖。”
这番做派落到裴衍眼里,俨然是要认下了与和尚的这桩孽缘,沉声警告,“阿娇。”
阿娇破罐子破摔发了一通脾气,瞧着她的小院,心里又很难过,在她的家里欺负她,这算什么事嘛。
红了眼圈,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可她又走不出去,就去桃花树下的摇椅上坐着,又气又伤心。
裴玦见大郎君不快,“阿娇姑娘一向心直口快,方才之言许是冲动之言,何况我朝不许与僧人婚恋,她自然不能认下。”
第三次了。
裴衍冷冷睇了一眼裴玦,“你倒也开始为她说话了?”
裴玦呼吸一窒,额角出了细密的汗,“大郎君是奴才的主子,若是能让大郎君开颜的人,都是奴才的恩人。”
见大郎君并未发话,他又道:“阿娇姑娘出身山野,就好似山间的鸟雀、狸奴,能博得大郎君一瞬的欢愉,都是她的福气。”
这话说的有几分舒心。
他幼年时有一只喜爱的白兔,又软又白,眼睛红红,有天咬了他一口跑了,最后被他抓回来扒皮拆骨,烤了下肚,也是它的一场造化,阿娇同理。
裴衍将那记档簿扔给裴玦,起身往房内走,“将这不老实的和尚先打一顿,再要口供。”
他跨过门槛,又添了一句,“就押在阿娇跟前打,让她看着。”
裴玦也摸不准他家大郎君眼下意思,若是还生气,但瞧着步履尚轻快,若说消气了,怎么还要磋磨人姑娘。
想不明白,应了一声:“是。”
荤和尚细皮嫩肉,哪经得住棍棒伺候,一股脑将那平安符的猫腻吐了个干净。
阿娇原本还心有不忍,越听一双杏眼瞪的越大,眼中愤怒火苗熊熊燃烧。
这平安符虽没送出去,但到底不吉利,更何况徐天白就是在赶考路上出的事,这般联系起来,阿娇打死他的心都有了!
“好你个秃驴,竟敢骗我!”
阿娇气得冲过来就打,她力气蛮大的,天明捂着脑袋,被锤得直哎哟。
裴玦想拉个架,但瞧大郎君在窗边坐着,手里一卷书,嘴角带着点笑,像是也在看这边的闹戏。
昨晚听闻阿娇跑了,裴衍的确生气,他习惯了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但今早见她乖巧跪着认错,他的那股闷气自然就消了。
他说过,他不在意阿娇的前情,如今追着这件事不放,不过就是逗个趣儿,看她遮掩的谜底到底是什么。
如今竟还出了个真真假假的和尚,倒真是让他开了别样眼界。
西北是漫天风沙和战场血腥,京城是争权夺势和阴谋诡计,裴衍在这中州之地,竟难得寻到一点简单的快乐,窗边风铃随风响,院里阿娇撒泼欺负和尚,这日子荒谬归荒谬,却也别有滋味。
裴玦见阿娇姑娘打累了,俯身将那缩成一团的和尚拎起来按在长凳上,“现下能说,那平安符是给谁求的了吗?”
天明口中念着阿弥陀佛,全身都疼,心里大骂徐天白,怎么就看上个手劲儿这么大、事儿还这么多的姑娘!
他把心一横,张口就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