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季云姝又仔细读了一遍孟云珍的信, 越看越觉得蹊跷。
孟云珍能考上医科大,证明她本身能力是有的。季云姝虽然不知道大学的项目组是什么情况,但现在项目要验收了学校却突然说因为成分问题不能让她继续参与, 这根本就不合理!要是真是因为成分有问题不能参与,那一开始为什么让她进项目组?都快结束了,临门一脚才说不行,这算什么道理?
季云姝把信装进兜里,决定等裴聿风回来问问他。这种事她没见过, 但裴聿风在部队待了这么多年,政治审查的事他比她懂得多。
傍晚裴聿风下班回来,还没进家门,就看见季云姝从楼梯上跑下来, 手里攥着一封信,眉头紧皱。
裴聿风几乎没见过季云姝如此凝重的表情,他担心有什么事发生,连忙问道:“怎么了?”
季云姝把信递给他,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抱着手臂靠在家门的门框上,嘴巴向下撇着:“你说这算什么?明明已经进了项目组,做了那么久, 马上就要出成果了, 又说她成分不行。如果是成分不行,为什么不早说,这不是欺负人吗?”
裴聿风把信看完,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他把信折好还给季云姝,“确实不太对。如果只是成分问题,她一开始就进不去。高校的项目组要政审, 不合格的人根本不可能参与。做到快结束了才拿成分说事,是有人在拿成分的规矩当幌子。”
“我就说不对劲!”季云姝跟着裴聿风进屋,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你说她该怎么办?”
“你先别急。”裴聿风想了想说,“明天给她打个电话,信里说不清楚。你要先问她几个问题——她有没有证据证明那些研究是她做的,原始数据和实验记录还在不在她手里,老师是什么态度,是什么人提出要让她退出、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和她之间有没有过节……这些都问清楚了,才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没有弄清楚事情缘由之前,让她不要先自乱阵脚。”
裴聿风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他很快找到了问题所在,并告诉季云姝应该如何解决。季云姝听着听着,心里的那股无名火慢慢降了下来,她连忙去找纸笔把裴聿风说的话记下来。
“还是你想的周到。”季云姝一边写一边让他把需要弄清楚的问题复述一遍,“我明天一早就去邮局打长途问她。”
第二天一早,季云姝就骑着自行车去了邮局。长途电话要排队等接线,她在柜台前填了单子,等了将近半个小时,接线员才把线路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孟云珍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季云姝握着话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温暖:“云珍姐,你的信我收到了。你别急,慢慢跟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云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从头讲起。她的声音一开始还算平静,讲到后来就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中间季云姝不断安抚着她,让她喝口水再慢慢说。
孟云珍说她参与的是系里一个关于中草药临床应用的课题项目,她知道她成分不好,所以哪怕是全系第一很多老师也不愿意要她,她都能理解。现在这个老师没有嫌弃她的成分,她就跟着老师开始研究这个项目。项目算是她一手带起来的,她负责的是核心关于草药的分类、药性测试和临床数据记录部分。项目组一共六个人,她是唯一一个从头跟到尾的,大部分实验数据都是她亲手记录整理的。
今年秋天项目进入最后的验收阶段,专题总结的初稿已经写好了,老师也很满意她的总结文章。就在这时候,系里突然通知她说,有人举报她家庭成分有问题,不符合参与国家科研项目的资格,必须立即退出,所有她负责的研究成果要移交给组里另一个同学,并且组里要新加进来一个学弟顶替她的位置。
“那个人叫孙何方,是上学期才开始进入临床学习,一共就来了不到四个月。”孟云珍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颤了一下,“他什么都不懂,连最基本的试剂配比都要问我,每次做实验都是我帮他盯着,根本没有能力加入这个项目组。”
“他的成分很好吗?”季云姝除了这个,想不到其他的理由。
“我不知道具体的,但确实比我好。”孟云珍哽咽了一下,几乎快要哭出来,“老师说我是被人举报的,有人举报说我家里是旧社会的大地主,我这样的人不应该留在项目组里。系里连调查都没调查,直接就下了通知,可我真的不是……”
孟云珍以前从未因为她的出生自卑,父母对她一向很好,她曾经甚至可以说是生活优渥,但真的离开家到了大学孤身一人,她才知道成分比她想象的还要重要的多。
在学校里,就因为她是吃定息的“资本家小姐”,哪怕她家几乎所有的资产都已经通过“公私合营”交给了国家,可任何的评优评先的机会也都不会轮到她。
孟云珍理解,她很坦然地接受了现实,并像大部分学生一样衣着朴素,饮食简单,连块手表都不舍得买,完全抛却了小时候在家里养出的大小姐架子。她以为只要自己成绩足够优秀,加入心仪的项目组应该也不会有大问题,但随之而来的是老师们接连不断的拒绝。现在的这个项目是很喜欢她的老师于心不忍,找了很多办法才破格让她加入的,没想到快到结束的时候突然告诉她,不能做了。
如果一开始就被拒绝,可能孟云珍也不会这么痛苦,她不知道学校为什么突然这么对她,明明明年她就可以顺利毕业了。
季云姝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她很少有这么生气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问了一句最关键的:“你的实验数据和记录还在你手里吗?”
“在。”孟云珍说,“原始记录本我一直自己保管,但是系里让我三天之内全部移交,不交就要处分。”
“老师怎么说?”
“老师当然不愿意,她说这个项目是我一手做起来的,换人根本来不及。她跟系里吵了好几次,但系里说这是上面的意思,老师也扛不住。”孟云珍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到这个才真的觉得无力,“云姝,我真的没办法了。梨子说她帮不了我,爸妈那边……你也知道,成分这种事他们自己也摘不干净,我不可能让他们再去求人……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
季云姝沉默了几秒。她坐在邮局的柜台前,一只手握着话筒,另一只手下意识地绞着电话线的卷曲的线绳。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邮电所的白墙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她和孟云珍算不上特别熟悉,但毕竟是血脉相连、身份相似的亲姐妹,季云姝还是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伤感来。
是因为梦里那场马上要来的大运动吗?季云姝知道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明年就要开始了,现在已经是九月底,如果真的是因为它导致了政策收紧,孟家现在的情况就岌岌可危了。
“云珍姐,你别慌。”季云姝连忙说,“我一会儿就回去问问裴聿风,他在部队待得久,政治审查的事比我懂。我不一定能帮上你什么忙,但多一个人多条路,你先拖着别交原始数据,能拖一天是一天,等我消息,我下午一定给你打过来。”
“好。”孟云珍吸了吸鼻子,“谢谢你,小姝。”
“应该的,你是我的姐姐。”
挂了电话,季云姝骑着自行车回家。海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却没心思享受。回到家她也没上楼,就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一边缝没做完的衣服线,一边等裴聿风回来。
想到梦里的场景,季云姝有些心不在焉,一不小心针就刺破了食指。
季云姝刺痛一下,细密的血珠冒出来,她下意识放进嘴里舔了一下,总觉得风雨欲来。
裴聿风推开院门,看到的就是季云姝有点呆愣的神色。他连忙走过去扶住季云姝的肩膀,蹲下来捏了捏她的手:“怎么了,情况很复杂?”
不等季云姝回答,裴聿风就发现了季云姝手指的伤口,“怎么伤着自己了,针呢?疼吗?”
那根食指的指腹上扎了一个细细的针眼,血珠已经凝成了一个小小的红点,周围微微泛着红。伤口不深,针尖只刺破了表皮,但季云姝是第一次被针扎得这么重,疼倒不是不能忍,只是今天心里装着事,这点疼就像一根引线,把她憋了一上午的委屈全都引爆了。
“疼。”季云姝委屈巴巴地撇了嘴。
“最近别急着做衣服了,先休息几天,你等我回来给你穿针也行。”裴聿风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常有的急,说完又觉得自己说得太硬了,放轻了声音加了一句,“正好国庆要放假,我带你去这边的国营商场逛逛,再去国营饭店吃顿好的。”
季云姝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样子,心里的委屈不但没散,反而翻得更凶了。她的鼻子酸了,眼眶也热了,把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两只手一起攥住他的手指,闷闷地说:“我不是因为扎了手才不高兴的。”
裴聿风安静地看着她,季云姝的睫毛上挂了一点水光,嘴唇微微抿着,平日里亮晶晶的眼睛此刻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季云姝倒是没有哭,但那个样子比哭了更让他揪心。
裴聿风反手握住季云姝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没有催她说话,只是静静地蹲在她面前,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给她。
季云姝吸了吸鼻子,伸出手将裴聿风抱住,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怕……今天给云珍姐打完电话,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你说那些人怎么这么坏,明明是她做的东西,说抢就抢。而且……”
季云姝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本来想说“而且这可能只是个开始,真正的大运动马上就要来了”,但她不能说。她只能把脸埋得更深,手指抓着他的军装袖子,声音越来越小,“反正我就是怕……裴聿风,你这辈子都不能离开我,知道吗?”
裴聿风伸手揽住她的后背,手掌按在她肩胛骨上,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明明听见季云姝对他的需要他应该感到高兴,可裴聿风此时却笑不出来,因为季云姝太反常了。
委屈巴巴的季云姝他不是没有见过,以前她也总是当着他的面对何秋霞和季海国撒娇,非要两个人说什么“永远爱她”,但这次裴聿风能明显感觉到是不一样的。
“怎么了?”裴聿风抚摸着季云姝的后脑勺,一下一下,认真地安抚,“我知道,我不会离开你。”
“唉,就是觉得好难啊。”季云姝把孟云珍在电话里说的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裴大哥,你说她该怎么办?学校这么做根本不合理!有没有什么能帮她的?”
“怕什么。”裴聿风的声音在季云姝耳侧响起,低沉而笃定,“你还有我。你姐姐的事我会管,能帮的我都会帮。”
裴聿风松开手,两个人面对面,他看着季云姝的眼睛,安抚她说:“去年中央专门发过文件,明确规定了要区分家庭出身和本人政治表现,不能单纯以成分为理由剥夺一个人的工作、学习、科研权利。现在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审查的重点是本人有没有反动行为,不是父辈祖辈是做什么的。你姐姐的情况,如果她本人政治表现没有问题,学校没有理由用‘成分’两个字就把她的成果拿走。”1
季云姝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心里像被点亮了一盏灯。她赶紧拿起笔:“你慢点说,我记一下。”
裴聿风等她铺好纸、拿起铅笔,才开始一条一条地往下说。
“第一,让她把自己的研究材料全部保存好,比如实验记录本、数据演算草稿等所有能证明这个项目是她做的原始材料全部整理出来,一式两份,一份自己贴身保管,谁要都不给;另一份交给信任的项目老师或者党员同志代为封存。封皮上要手写日期和研究进度,双方签字盖章——这是物理证据,谁来也抹不掉。”
季云姝低头飞快地记着,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
“第二,一定要找项目组的其他成员、带过她的老师、实验室的管理员,甚至与她交好的其他实验组的同学让他们帮忙证明她在这个项目里做了核心工作。不需要他们站出来跟系里对着干,只需要他们愿意承认一件事:这个项目孟云珍参与并一直做到了最后。”
“第三,提交书面申辩材料,把‘家庭出身’和‘个人立场’分开。她的申辩书里要写清楚:她本人拥护党的领导,在校期间的政治表现、思想汇报、以及老师最后是如何通过她的申请让她加入项目组的……这些能体现她本人能力和思想方向的材料全部列出来。同时要指出,举报人是在项目验收前夕才提出了成分问题,举报的时间节点本身就值得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