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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番外6:许菁娘.下——臣已决意死战到底,陛下何故先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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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陛下年迈,裴侍郎为何此时出仕?”

裴恕之流水般答道:“因为微臣年少。”

书架后的端木慧爬了一半书梯顿住:啊?啥意思?

许菁娘:“裴侍郎原本不必冒这个险。”

裴恕之:“世人看我等大族花团锦簇,实则冷暖自知,非有源源不断的子弟出仕朝堂,方可维继家声。家父任性,只有做儿子的顶上了。”

端木慧:冒什么险?你们在说啥?

许菁娘神情古怪:“裴侍郎倒是敞亮,也不说什么忠心为君的大道理。”

裴恕之:“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何必在夫人面前作假。”说完这话,他行礼告退。

许菁娘随后离开,迈出书阁大门时,听见身后传来端木慧轻轻啊了一声,书梯一阵咯吱摇晃,估计这才想明白。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帝继位肯定喜欢任用自己提拔上来的人,前任君主留下的老臣聪明的就自己退隐,不肯罢休会有人给他们体面。

女皇年近八十,她的统治不会很久了。像裴恕之这样才名卓著的世家子弟,往往愿意多等几年,等到新君继位再出仕,既有利于仕途,还能避开皇位交替的凶险,两全其美。

所以许菁娘问裴恕之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但是裴恕之的回答也很妙——‘微臣年少’。

裴恕之不是一般的年少,在地方上摸爬滚打历练了一圈,升任中枢要职,此时也才刚满二十岁。等到女皇驾崩时,他至多而立,哪怕赋闲个二三十年,云游天下著述立说,他也还在老成持重的当打之年。

说句不敬之言,继任的君主都未必能活那么久,说不得他重返朝堂之日,就是受到下下任君主重用之时——启用受到冷待的前朝重臣,既能笼络人心又有恩德,历代新皇帝最喜欢干这种事。

当然,这一连串波折毕竟是冒险的,但是裴恕之的理由也很充分,‘为家族所累’。

河东裴氏上一辈原本力推到皇帝面前的佼佼子弟是裴桓,奈何裴桓不肯受约束,遂溜之大吉,导致裴恕之的祖父病重告老后,政事堂足有二十年没有裴氏子弟的身影。

这个亏空只能由裴桓之子来弥补。

裴恕之的一切都没问题,所有行为都理由充分,自然妥帖。

许菁娘派出去的所有暗线都毫无斩获,她不免觉得自己是在阴影中待太久了,看谁都暗藏祸心,这样很不好。

日子久了,许菁娘不但放松了对裴恕之的戒备,还对这个办事利落且始终行走在正道上的年轻人生出几分欣赏之意。

她已年至花甲,至亲死绝,唯一的心愿就是报答女皇的知遇之恩,全了这份长达四十年的君臣之情,只要不危及女皇的核心利益,裴恕之的许多暗中举动她也能容忍。

何况,裴恕之也的确未有过逾矩过分的行为。

她隐隐有一种直觉,仿佛有什么力量,将这头蓄势扑杀的年轻猛兽框入了某种约束之中,导致他行事时无法不择手段。

女皇老了,她也老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精力的衰退,有些事就睁只眼闭只眼吧,水至清则无鱼,年轻人喜欢揽权争名又有什么奇怪的。

女皇身边的朝臣,哪个没有自己的打算。就是最忠心的刘语老大人,十余年苦劝陛下召回陵阳王,不也是为了身后名声与儿孙安稳么。个个都杀,陛下就无人可用了。”

唉,就这样吧。

但是——

欣赏归欣赏,许菁娘一、点、也、不、喜、欢、姓裴的待在獾子身边!

更加不喜欢他看獾子的眼神!

年老的猛兽也是猛兽,自家窝里乖巧可爱的小肉团受到另一头年轻猛兽的觊觎,她能高兴才怪!

一想到裴恕之这等心思晦暗的狡诈之徒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孙女婿,许菁娘气的差点提前归西。

到事发前,许菁娘总共单独见了裴恕之三次,一次比一次话说的明白。

第一次,她故意点出自己喜欢獾子,希望晚年有她陪伴。若裴恕之聪明,就该主动将獾子送到魏国夫人府,好卖她一个大人情。

谁知裴恕之顾左右而言他,东拉西扯了几句就脚底抹油。

“果然是当世俊杰,这么年轻还如此沉得住气。”许菁娘暗暗心惊。

岁娘咬牙:“还是夫人下的饵料不够,姓裴的权欲心这么重,多给他点好处,早晚会咬钩的!”

第二次见面,许菁娘也不绕弯子了,直接亮出底牌,愿将自己一生心血奉送给裴恕之,换取卢绘承欢膝下,条件是裴恕之从此不再与她见面,彻底断绝关系。

女皇的身子骨她最清楚,拖不了几个月了。待女皇龙驭归天,许菁娘才不管天下会怎么样,将一切送给姓裴的也无妨,只要能换獾子一个稳妥的归宿。

谁知裴恕之一张清俊的小白脸忽红忽黑,眼神躲闪,语焉不详,无论许菁娘如何诚心的许诺,他就是不肯答应这笔极为划算的买卖;逼急了还恼火。

如同一头嘴里叼着猎物的猛禽,死活不松口!

“姓裴的真是不知好歹!”许菁娘心生杀意。

岁娘幽幽道:“……兴许,说不定,或者,裴少相对獾子是真心的。他费那么大力气给卢家改宗,抬高门第,不就是想明媒正娶獾子么。”

许菁娘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在权势场中打滚的豺狼,有一个算一个,早没心肝了!”

——相信姓裴的是情种,不如相信她温良恭俭让!

第三次见面,许菁娘不但将獾子的身世和盘托出,并在屋外埋伏了三百暗卫高手,只待一声令下就能将姓裴的斩成肉酱。

这是一老一少的最后一面,两人都是杀意弥漫,图穷匕见。

此时许菁娘已知裴恕之所谋甚大,剑锋直指女皇。值此盛夏深夜,府邸外围竟无一声鸟虫鸣叫,可见他的人马早将魏国夫人府重重包围。

两人言语机锋,互有来去,当裴恕之知道许菁娘当年为了不受敌人辖制,竟然主动放弃寻找獾子,他眼中毫不掩饰着气愤、失望、鄙夷,还有一抹惊心的后怕。

许菁娘暗中窥伺他多年,从未见过这位冷静自持的年轻权臣这么失态过。

她最终没有下令,眼看着裴恕之全身走出魏国夫人府。

岁娘轻轻走到她身旁,看了看小几上的茶碗——那是裴恕之适才倒的热茶。

她道:“……适才裴少相指着夫人骂好狠的心时,奴婢仿佛见到了当年的周郎君。”

许菁娘微微喘气:“胡说,思清持心守正,人品清贵,姓裴的如何比得上!”

岁娘轻叹:“老奴知道,但老奴就是觉得像。”

许菁娘阖目靠在胡床上。

岁娘轻声道:“夫人,天下男子不尽是豺狼虎豹的,你看裴桓待柳大家,卢致南待谢娘子,窦学士待刘夫人,不都是情深义重,荣辱不弃么?”

她哀哀的哭了起来,“说不定郎君在天有灵,保佑咱们獾子也能姻缘圆满,白首一心呢。郎君那么好的人,老天会保佑獾子的……”

许菁娘耳边再度响起那声凄厉的嘶喊——“阿娘,女儿祝你权倾天下,宏图大业,千秋万代!”

她睁开眼,长长叹息:“放心,我不会动手的。这次,我让獾子自己拿主意。哪怕裴恕之将来变心,两人反目成仇,都由獾子自己去了断。”

后面发生的事,许菁娘也始料未及。

岁娘将断崖边的变故始末禀报完毕,久久无言。

“怎么就闹成这样呢!”

“明明只是意气之争,说开了不就好了么?”

“父母至亲那么多日生死不明,獾子也是被逼急了才说那些伤人话的。”

“裴恕之气性也太大了,獾子最后都服了软,一劲的求他,他非要……唉!”

许菁娘摇摇头:“不用说了,这都是獾子该历的劫难。十一,你怎么说?”

幽魂一般躲在暗处之人走前几步,“小主人很好,比夫人亲手养大的还好。”

岁娘大骂:“狗东西,你活腻味了!”

魏国夫人摇摇头:“算你们几个命好,在绘绘手底下,估计你们都能善终了。”

岁十一轻轻摇头,“我们几个老兄弟冤孽深重,早就没指望了。念着夫人的恩情,我们怎么也得护着小主人平安立住。”

岁娘轻叹:“獾子心太善了,将来要吃亏的。”

岁十一:“好人有好报,小主人一脸福相,将来差不了。”

岁娘错愕:“你居然也能说出这等话?”

岁十一:“小主人与思清公一样,幼时父母慈爱,长大了有人扶持,无忧无虑,逢凶化吉。思清公若没遇上夫人,那也是一辈子的好命。如今那姓裴的死了,小主人去了命中的劫难,好日子在后头呢。”

岁娘板着脸:“你还是别说话了,狗嘴就是狗嘴,不该对你有指望!”

许菁娘忽然轻笑起来,缓缓起身。

岁娘担忧的扶住她,“夫人……”

“放心,死不了。”许菁娘抬手制止她,“我怎么也要再撑几个月,扶獾子走一程。”

她缓缓站直身子,“现在,我要进宫见陛下最后一面。”

“君臣四十余载,总该有个交代。”

青灰色的天空幽暗沉闷,仿佛还在夜里,雾气浓重,蒸腾弥漫,宫娥与小黄门满脸的惶恐不安,惴惴瑟缩在角落中。

熟悉的汉白玉石阶,熟悉的锦缎幔帐,还有飘荡在空气中的熟悉熏香。

寂静空阔的宫室内,女皇披着凌乱的花白长发,独自坐在胡床上。

她阴恻恻道:“朕就猜到你会来。”

许菁娘默默上前行礼。

女皇:“昨夜这些乱臣贼子所为,你难道全然不知?”

许菁娘:“不能说尽知,但崔昇与张汉阳等人所谋,臣的确一早就知道了。”

女皇气的胸膛起伏:“既然早知,为何不提前防范?你这叛贼,你对得起朕么!”

许菁娘:“没什么对不起的,在臣背叛陛下之前,陛下早已背叛了臣。”

女皇:“狡辩!三皇五帝以来,只闻君辱臣死,何曾听过君主背叛臣子的!”

许菁娘摇摇头,“若按这个道理,当年我就该对先帝忠心,而不是对陛下;之后我也该对登基为帝的太子和洛川王忠心,而不是帮着陛下废帝自立,行千年以来大不讳之事。”

女皇冷笑:“你现在改换门庭也不晚,投靠太子,可保你善终!”

许菁娘:“微臣沉疴难愈,活不了几个月了。投不投靠太子,差别不大。但是绘绘押注在太子妃身上,臣怎么也得帮她。”

女皇疑惑:“绘娘投靠太子妃与你有什么关系?”

许菁娘抬头直视,“绘绘,就是獾子。”

女皇愕然,仿佛被一道惊雷击中,十余年前曾经时常提起的名字在再次浮现心头。

“绘娘是獾子?”她颤颤往后坐倒,“獾子不是当年死了么,你还给她立了衣冠冢!”

许菁娘摇头:“当年獾子生死不明,臣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她的踪迹。为免受人掣肘,夜长梦多,我索性宣布獾子已死,绝了所有人的心思。饶是如此,还有诸多不肯死心的,这些年不断试图蒙混于我。”

“绘娘真是獾子?”女皇难以置信,“她又怎会变成沙州商贾之女?”

许菁娘怅然:“真真是机缘巧合,臣也没料到獾子有这么好的福气,遇到卢致南夫妇这么好的双亲。”

女皇喃喃自语,“是了是了,难怪朕总觉得她处处合朕心意,说话办事,格外让朕喜欢。”

将近五十年的君臣相伴,不止许菁娘习惯了女皇,女皇也习惯了许菁娘。

“恭喜你了,骨肉重逢。”女皇苦笑,“朕还以为你是真正的孤臣呢,原来不是。果然啊,人只要有牵绊,就不可能完全忠诚。”

许菁娘轻叹:“陛下别这么说,这四十多年来,臣过手之事无数,只瞒了陛下两件事。”

“第一件,当年的裴王妃并没有始终惦记着吴王,相反,她与楚王夫妻情深,恩爱不疑。裴王妃以思清的最后一件画作与臣交换,换她夫君与儿子安然无恙。臣答应了。”

“但也仅此而已。裴王妃的谋逆之举,楚王的确不知;楚王世子的确重病痴傻;楚王也的确再未有过第二个孩子。”

女皇看她,“第二件瞒朕的,就是獾子了吧。”

许菁娘低声道:“起初臣不告诉陛下,是因为臣根本不打算与獾子相认。臣这一身的冤孽血债,不能牵连了她。但即便如此,臣也从未想过要背叛陛下……直到,直到陛下暗中拟写了那道密诏。”

女皇闭了闭眼:“你,你已知道了?”

“端木慧与瞿松风都知道了,臣怎会不知?”

许菁娘嘴角扯出一抹凄然的笑意,“陛下打算在百年之后,除帝号,撤七庙,恢复先帝皇后的身份。陛下不但要赦免此前所有为了复兴郦氏皇权的罪人及其后裔,更要在死后归入郦氏宗庙,与先帝合葬,棺椁安入郦氏陵寝。”

女皇按着自己的膝头,叹道:“朕就知道,你得知此事后会不快。”

许菁娘一步一顿足的上前,边走边道:“陛下,这些年来你屠戮宗室,杀了那么多忠臣孝子,封疆大吏。你杀的两手血腥尸骨如山,多少人恨不得将您食骨寝皮。倘若您百年后不能依附先帝宗庙,估计不多时就会有无数人效仿伍子胥,毁坟鞭尸,让您死后不能安宁。而后继的皇帝,大约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人间的荣华富贵您还未享足,到了地下,您还想继续享用皇家的香烟供奉,自然不能允许意外发生。臣猜的对也不对?”

女皇脸上过不去,愠怒道:“大胆!你敢讥嘲君上!朕与先帝夫妻一场,死后合葬又何不妥?难道你死后不与周思清合葬?!”

“自然不合葬。”许菁娘平静的回答,“臣早就将思清的棺椁暗中归入周氏祖坟。至于臣自己,将来一把火烧成灰,随便扬了便是。”

女皇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许菁娘摇头,“本朝建业十五年,陛下没有开拔女科,没有提拔女子为封疆大吏,更遑论让女子掌握兵权,但臣从来没有责怪过陛下。陛下这一路走来何其艰难,臣都一一看在眼里。陛下做的那些妥协,臣也全然体谅。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能成就成,不能成就不成。便如共工怒触不周山,大不了鱼死网破。”

她目中蕴泪,“几十年来,臣有过多次全身而退的机会,可是臣都没退。陛下对臣的知遇之恩,臣早就报答了。因为臣知道,陛下需要臣这个孤臣,为陛下杀尽天下不驯之人!这孤臣我当的毫无怨言,只因当年陛下向我许诺过‘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何尝不能,你我君臣要开这个先河’。”

“为了这个许诺,我辜负了先夫,逼死了女婿,让女儿厌憎我至死,与唯一血脉骨肉分离,我都不曾后悔过。臣孑然一身,半世孤寡,臣以为陛下也早就想明白了。”

“以凤临皇帝的身份堂堂正正离开人世,纵然粉身碎骨又有何惧——臣以为陛下也是如此念头,没想到陛下早就想好如何全身而退了。”

“你,你!”女皇气的浑身发抖,“你放肆!”

许菁娘大笑起来,仿佛在笑自己虚妄的一生。

“做皇帝没好处了,陛下就要退回去做皇后。褚姓宗祠撑不下去了,你就回头重新依附到郦氏宗庙之下,依旧可以香火不断,供奉不绝。”

“臣是背叛了陛下,但是当陛下决定归还帝位,以皇后的身份归附先帝陵墓那一刻起,陛下也背叛了微臣。”

她恢复了平静,恭恭敬敬的走到女皇身边,“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不过话说回来,自来皇帝大多也是如此。”

她亲手为女皇整理衣袍与鞋履,“臣与陛下这段君臣缘分,也到此为止了。今日一别,后会无期。”

“菁娘!菁娘!”女皇终于痛哭出声,用力捶了她几下,“你怎么这么犟!怎么就不知变通!”

许菁娘缓缓后退,跪拜叩首,“因为陛下,这几十年来,许多女子有了一展抱负的机会。臣代天下女子,恭谢陛下,谢陛下带来的这一场如梦似幻的红妆盛世。”

“只是……”她抬起头,笑的释然又悲悯,“臣已决意死战到底,陛下何故先降。”

她蹒跚踉跄的走出宫殿,不再回应身后的呼喊。

她曾是女皇最狂热的信徒,也是最穷途末路的支持者。她不是为了事成之后的荣华富贵而孤注一掷,只是为了破灭的不那么狼狈而坚持至今。

到最后,她发现战场上只剩自己一人了。于是,她卸下了铠甲与兵刃,孤身消失在重重浓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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