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往日情债 阿乌尔 二
卢绘跪坐在原处。
从小人人都夸她乖巧听话,是耶娘最最称意的贴心肉,从不添惹事端。也不知怎的,自打见了这个假舅父,她就接二连三的闯祸生事,仿佛将从小到大的累积一股脑儿出清,又似是老天爷成心要给裴恕之找些烦扰,于是挑了自己做筏子。
老宋对着一室狼藉长叹一声,他见敬宣挨着博古架犹自闷笑,过去推了他一把,“殿下您再笑可不厚道了!”
敬宣清了清嗓子,“子烈,把这胡儿押下去——你家有地牢罢。”
覃子烈答曰,“寻常人家怎会有地牢,只有柴房。”
阿乌尔未做挣扎,湛蓝的眸子悲凉的望了卢绘一眼,就顺从的被拘走了。
眼看卢绘拉了线似的想跟过去,敬宣忙把人拉住,“你跟去干嘛?”
卢绘:“刚才大家动手没个轻重,我去看看阿乌尔身上有没有暗伤。”
敬宣也被气笑了,他抬头道:“老宋吩咐人来洒扫,我得跟这祸害精讲讲道理。”
老宋哦哦点头。
敬宣扯着卢绘走到后堂书架旁坐下,一脸正色道:“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卢绘叹息:“错在不该认少相为舅父——兴许我天生克舅父吧。”
“什么?”敬宣错愕。
卢绘:“阿娘说她娘家的兄弟全都年幼夭折,没一个立住的,兴许我命中克舅……”
“住口,子不语怪力乱神。”敬宣无语了,“我几日之内被你牵连的连续挨打两顿,难道你也认我做舅父了?”
卢绘小口喟叹:“我看郡王与少相情同手足,说不定牵一带二……”
“别胡扯了,其实我跟你舅父差着辈分呢,算起来你我是平辈,你克不到我!”敬宣
卢绘早就领教过了二十八大阀阅世族彼此联姻的繁杂,心下只当裴家与刘家也有姻亲,便点头道,“对,我也觉着郡王被打不是我克害的,所以殿下以后还是多练练身手罢。若是换了我家依岚,区区一个朱邪丽和几个家丁,连她的衣角都沾不到。”
敬宣:“……”
卢绘:“殿下的道理讲完了么?”
“……”敬宣疲惫的坐下,“你别再插嘴了,接下来听我说。”
卢绘心道自己哪有插嘴,不是他先问‘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么。
不过她生性敦厚,不爱与人吵嘴,便老实听着。
敬宣:“别看你‘舅父’如今一副沉稳干练的铁打模样,其实他自幼金尊玉贵千娇万宠,养的比公主娘子都精心,破一丝皮都要闹个翻天倒海。你信不信?”
“我信。阿耶跟我说过河东裴氏的富贵清华。”卢绘忍不住想象假舅父年幼时粉妆玉琢玉雪可爱的样子。
敬宣语重心长:“他刚挨了一刀,此刻挺着伤势去应付来客,还不能恼怒,不能纵性报复,你不去关怀苦主,反倒急着心疼那凶徒,这可不是侠义之道啊。”
卢绘心生愧疚,“我想关怀他的呀,但是他连伤势都不让我看……”
“他说不要就是真的不要么?”敬宣谆谆善诱,“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刚刚逃过鬼门关的人怎会不要关怀?他那是说气话,嘴里不想要,身子很想要。”
“…是,是么?”卢绘咂摸了两遍,“我怎么觉得殿下的口气…有点,不正经。”
“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正不正经!”敬宣收起荡漾神色,板脸道,“难道你没听过愚公移山精卫填海的故事?终归还是你诚意不足的缘故。”
卢绘低头不说话了。
敬宣:“我都是为你好!之前那两回,我虽破口大骂,但心里并未将那俩蠢妇当回事。挨一顿打就挨一顿,两顿就两顿,大丈夫处世没那么小气。”
卢绘低声:“多谢郡王宽宏大量。”
敬宣继续:“朱邪丽冲动,崔夫人骄横,说到底都是糊涂女子。可眼下这位不一样,行事利落,目标明确,出手狠辣,裴少相不会放过他的,你打算怎么办?”
卢绘愈发担忧。
敬宣最后呵斥:“我告诉你,你若是不好好安抚少相,那胡儿必死无疑!好了,回自己屋去,想想该怎么跟少相措辞!”
卢绘垂头丧气的离开书斋,敬宣叉腰站在后头暗笑,老宋从书架后探出身子,“六郎这是在说道理?”
敬宣一本正经:“本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只希望化干戈为玉帛。”
老宋:“六郎不是在指点绘娘去纠缠少相么?”
敬宣转头乜眼,“那又如何?”
老宋忽道:“那胡儿的叔父之死定然另有隐情,绘娘不是那等自私凉薄之人。”
敬宣:“废话,连你都看出来了,若湛会看不出?可祸害精不肯说啊。”
老宋叹息:“不知此事会如何了结。”
敬宣毫不在乎,“不是逼着祸害精说出实情,就是若湛将那胡儿暗中处置了,左右不过这两种法子了。”
“什么?你要放了那胡儿?!”敬宣与老宋齐齐惊愕。
夜色渐沉,裴恕之回到书斋说出他的决定,他略显疲惫,“对,放了。”
敬宣:“你还不知道他叔父之死的隐情呢。”
裴恕之:“绘绘肯说就说,不说就不说,犯不着逼迫她。”
敬宣:“阿乌尔又来行刺怎么办?”
裴恕之按着臂上伤处,长眉舒展,“我看那胡儿身手,力能一刀断木,这伤是他手下留情了。他对绘绘下不了手的,只是现在还过不去心里的关头。”
老宋担忧:“到底是冒险了。”
裴恕之神情平静,“从我第一日认下卢氏女起就下定决心,我要她明朗开怀,心无阴霾,不为任何事伤心烦恼,像一副干净白绢般送到魏国夫人面前。”
敬宣挑眉:“只是为了魏国夫人?”
裴恕之回视:“不然是为了什么。”
敬宣又问:“董奉常来找你何事,是不是情势有变?”
裴恕之:“一切如常,并无变故。只是董相今日又受了陛下斥责,来找我诉苦。”
敬宣浮起笑意,“之前你还对那胡儿喊打喊杀的,为何去了一趟后忽然心平气和了?”
裴恕之道:“适才我一面敷衍着董奉常,一面看他惶恐,焦急,不知所措,忽想到陛下登基这十几年来,更换宰相已逾五十人。”
敬宣叹道:“居然有这么多人了么。”
老宋捻了捻手指:“三省主官外加实授虚授,还真有这么多。”
裴恕之:“陛下很会用人,永远再最适当的时候用最适当的人。当她需要杀一儆百时,她就任用酷吏,以杀止乱;当她需要治理地方时,就选用能臣干将,海晏河清。”
“董奉常多年来熟悉胡人风俗,去年劝说叛逃出突厥的敦吐浑汗前来归降,算是有功,于是被拔擢入阁。可惜其人才干有限,如今这宰相算是当到头了。陛下心意变幻莫测,我小心揣测多年,也不过堪堪料中半数。兹事体大,容不得我意气用事。”
他为自己倒了杯凉水,一饮而尽,“我要卢氏女为我所用,自是恩情越大越好,叫她愈对我歉疚愈好。适才是我一时不查,怒急攻心,委实不该。”
老宋喜上眉梢,赞道:“说的好,这才是正理,少相你想明白了就好!”
敬宣沉默片刻,收起了轻佻嬉态,“……你做的没错。”
裴恕之起身,“我去审问那胡儿一顿,你也趁宵禁之前回府罢。”
“审问?”敬宣疑惑。
“放人之前总得吓唬筹措一番。”
裴府的‘柴房’是几间四四方方的石砌暗室,大半没入地下,唯有几扇窄窄的窗口露出地面。敬宣回去了,裴恕之便让侍卫把守门外,自己领着老宋夜审阿乌尔,想着速战速决,案头还积了一堆繁琐政务要打理。
阿乌尔被粗大的铁镣锁在石墙边,静静靠墙而坐。昏暗的火光下,他那耀目的雪肤似乎也失去了光彩。他抬起头,第一句就是——“绘绘怎么样了?”
老宋演了起来,长叹道:“可怜绘娘为你担忧,寝食难安啊。”
阿乌尔没去理他,目光直向裴恕之,“她究竟怎样了?”
裴恕之挂起端方雅致的微笑,“她不肯吃晚膳,所以我打算放了你。”
阿乌尔睁大了碧泊般的明目,饶他饱经坎坷,也被这两句没头没脑的话说懵了——
因为卢绘不肯吃晚饭他就要放了刺杀自己的人?
这个像名贵精致的花朵一般高高在上的大官这么心善?
难道他真是绘绘的舅父?亲的?
裴恕之看少年一脸狐疑,微笑着在他面前坐下,“你叔父之死定有蹊跷,他不是绘绘害死的——这个我知道,你也知道。”
阿乌尔浑身一震,倏然抬头盯住裴恕之。
“我与卢家认亲不过一两月,就深知绘绘秉性,何况你与她自小一起长大。真默咄不但是你的至亲,绘绘也叫了他好些年叔父——这样的人,便是真有些风吹草动,绘绘也不会骤然就去官府举告他。”
阿乌尔颤声道:“那为什么……”
裴恕之宛如邻家兄长一般循循善诱,“我不知道其中内情,猜测必是发生了什么迫不得已之事,致使绘绘不得不出此下策。”
阿乌尔心中翻江倒海,各种情绪交杂,痛恨,怀疑,希冀,期盼……
他喃喃自语道:“会有什么不得已之事呢。”
裴恕之语气柔和温煦,“你仔细想想,你叔父有没有仇人,是不是有人对你的部族心怀怨恨?说不得是有人暗中筹划许多年,设下陷阱,串通人手,最后逼的绘绘不得不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