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认亲记 四
偌大的偏花厅零散放置了四五张圆桌与两排条案,桌案上堆满了各种时令鲜果与甜香扑鼻的点心,供厅内贵人们随意取食。光是毕罗卢绘就看见六七种形状的,根据点缀,她猜应该是樱桃毕罗,蟹黄毕罗,羊肉毕罗,蒲桃毕罗等。
身形灵巧的婢女们无声穿梭来去,手上端着各种香味的奶茶,果酿,淡酒,豆蔻酒,酪浆,甚至还有珍贵的胡椒汤,为主人面前的杯碗一一续上。
明明大家都已经用过午膳了,所以这些吃的喝的仅仅是贵人们的饭后消食之物。
真气派啊,卢绘用帕子摁摁额角的汗滴,她好像又饿了。
裴恕之指了指身边一侧,对卢绘道,“过来坐。”
卢绘连忙小步溜过去,自有奴婢在裴恕之下手处摆放好锦凳。
“姨母今日可好?”裴恕之装模作样的发问。
卢绘也装模作样的回答:“回禀兄长,气色还算不错,此刻用过午膳歇下了。”
裴恕之一脸关切:“那就好,平日里你要劝她好好将养,不可费神。”
卢绘乖巧道:“我晓得了。”
裴恕之微微颔首,对于两人一来一回的配合很是满意。
这傻妮虽然爱顶嘴,但要紧时候还是顶用的。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卢家小娘子?”崔玄半抬眼皮,声音有气无力。
作为在场年龄辈分最高之人,他端坐厅堂正中上首,两名侍僮跪在他脚边为他轻轻捶腿,右侧稍远一点是靠在胡床上的崔老夫人,左面下侧几步开外是裴恕之,三方恰坐成个歪斜的品字形。
“范阳卢氏的子弟怎么去做商贾了。”老头阴阳怪气。
卢绘低着头腹诽:不做商贾你给我耶娘钱啊!
“士农工商皆是国朝子民,姑祖父可不能有成见。她家双亲在陇右道屡行善举,修桥铺路,抚恤贫弱,还受过朝廷的嘉奖。”裴恕之高调唱的行云流水,让人毫无反驳之理。
这种程度的荣耀在博陵崔氏眼中显然不值一提,崔老夫人冷哼一声,“陪伴薛氏养病的婢子罢了,何必认什么外妹?我们家门庭尊贵,七郎可别乱来。”
“绘娘祖上的确出自范阳卢氏,何况西北大商贾家的女儿,怎么也称不上婢子。”裴恕之微笑反驳,“我受双亲叮嘱要好好照料薛家姨母,奈何人力无法回天,薛姨母终究病势一日重过一日,难得绘娘能叫薛姨母高兴,认个外妹也无妨。”
崔老夫人低头拨动手腕上的玛瑙念珠,“什么‘双亲’?阿桓从小不通世故,连薛氏的面都没见过两回,还不都是你母亲执意。我们与薛家原本也没什么深厚交情,如今倒将个落魄潦倒的薛氏供奉的跟菩萨似的,七郎也不怕叫外人瞧笑话!”
卢绘听出来了,与其说这老妇是不满意自己,其实是不满意薛夫人在裴府受的礼遇;与其说她是不满薛夫人的待遇,不如说是不满少相的母亲柳夫人。
这点抱怨裴恕之根本没放在心上,笑着开解:“薛家虽然败了,但也不至于‘落魄潦倒’,还是有几门亲戚的。窦学士夫妇若不是回乡丁忧了,原本是要接薛姨母过去的。其实前几日信陵郡王还说要接薛姨母去住几日,我怕姨母周折,才给拒了。”
薛夫人的母亲出自扶风刘氏,正是刘妃与窦谈夫人的嫡亲姑母,是以薛夫人与窦谈夫人算作外姊妹。信陵郡王该称薛夫人一声姨母,刚好作为他常来裴府的借口。
崔老夫人神情高傲,“信陵郡王又如何,不过是个被陛下撂在一边的闲散皇孙,等将来梁王继了位,还不知能不能……”
“别胡说!”崔玄厉声喝止,“继储大事自有陛下乾纲独断,怎容内宅妇人闲言。”
崔老夫人机变甚快,轻轻哎了一声,“哎呦呦,适才那蒲桃酒瞧着粉粉润润的,后劲却厉害,叫我头晕脑胀。”
裴恕之饶有兴味的看着这对已至暮年的兄妹——
他们的生母是早已故去的定阳大长公主,虽然辈分高,但圆滑练达,从不与先帝褚后做对。无论是崔贵妃之死,还是《禁婚令》的颁布,定阳大长公主都毫无怨言,还时常在外替帝后说话,于是褚后投桃报李,不但荫封其长子崔玄,还封其长女为汾阳郡君。
果然,能在十几年前那场天翻地覆的变动后还好好活下来的,都是聪明人。
“卢娘子住哪儿?”崔老夫人装着醉酒的样子。
裴恕之:“自然跟着薛姨母住。”
卢绘忍不住看了眼身旁之人,明明给她安排的住处与薛夫人的居所隔了一片湖,反而离他的书斋更近——阿耶说的没错,这些高门世族个个都是人精,扯谎不眨眼,唱作俱佳。
崔老夫人撇撇嘴,不赞成之意溢于言表。
神都裴府本该以裴恕之为尊,只不过崔老夫人年高位尊,裴恕之也没个主持中馈的夫人,是以裴府内宅大小事务依旧由她掌管。
唯独薛夫人,从裴桓夫妇将她带入府的那日起,一应饮食起居皆由裴恕之私库进出,不走公中,并且独立圈出裴府东侧三分之一的面积,不与裴府其他人交集。
裴恕之说卢绘跟着薛夫人住,言下之意就是卢绘也不归崔老夫人管,她会高兴才怪。
当然这只是小事,崔老夫人真正关心的是另一件……想到这里,她与胞兄崔玄不动声色的对视一眼——裴恕之今年二十有二,尚未婚配。
以他今日的权术之高,手段之妙,想来哪怕改朝换代也多半能够继续荣华,来日必然位极人臣,那么他的妻子多半能有霍显孙寿之势,于娘家岂非是大大的好处?
裴恕之朝政繁忙(还要暗中搞事),素无风月之闻,今日忽然带回来一个少女,难道……?
崔老夫人心头一惊,连忙低头看去,随即又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了。
那姓卢的小娘子坐没坐相,粗手笨脚,一脸云山雾罩估计都没听懂他们的话,还时不时眼神迷蒙的看几眼案几上的点心,也不知在想什么。
至于裴恕之,虽然看似对那少女彬彬有礼,但并无任何旖旎留恋之态,反有几分隐隐无奈与嫌弃。崔老夫人相信自己几十年历练的眼力,不至于这也会看走眼——如此看来,裴恕之真的是因为薛氏才带这少女进府的吧。
崔玄就没老妹妹想这么多了,即便裴恕之真对这卢氏有意,留在身边做个侍妾又如何,商贾之女而已。裴恕之将来的妻子不是皇室亲贵就是世家名门的闺秀,这点气量总该有的。
一时间屋里无人出声,但彼此目光来回,俱有深意。
卢绘看看屋顶,觉得这三个人加起来至少有十七八个心眼子。
“唉,上天有好生之德,薛氏孤苦,又有你母亲的嘱咐,七郎就好好照料她吧。”崔玄长叹一声,老眼湿润,仿佛真的十分怜悯薛夫人,“只要卢小娘子能尽心抚慰薛氏,咱们认下这门亲戚也无妨。”
“我就是这个意思。”裴恕之等的就是这句话,向崔玄倾了倾身躯,“只要绘娘能叫姨母以后过的欢欣些,将来我不但厚赠她一笔财帛,便是她未来的亲事也担在我身上。”
说完他觉出不妥,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将来给她寻一门上好的亲事。”
崔玄点点头,“这样很好。她父母能靠自己创出一番事业来,想来多少有些才能。不过……”他想到一事,“卢氏,你读过多少书啊。”
以裴恕之的能耐,将来给这小娘子说的亲事估计不会太差。
相应的,新妇的才学也不能太寒碜了。
卢绘闻言一惊,“啊,我读了,读过……”读了啥?她读过书吗?她不知道啊。
裴恕之扯着嘴角强笑:“绘娘自幼体弱,是以家中只教她强身健体,不曾读过什么书,认得几个字罢了。”承认这一点,他自己都觉得很丢人。
从小体健如牛的卢绘无力的垂下双肩,体弱?哈哈,神都真是块宝地。地妙,人更妙。
她不想再听某人扯谎了,然后下一刻她又立刻惊起。
裴恕之道:“待姨母的病情稳定下来,我打算送她去小山学馆进学几日。”
啥?什么馆?进什么学?卢绘浑身惊悚,瞪大眼珠看向身侧。
崔玄一阵大笑:“小山学馆可不是商贾之女能进的,七郎要费心了。”
趁老头仰头而笑的空隙,裴恕之冰水般的凤目一横,暗示卢绘收起快要爆出来的眼珠子,然后又一脸的慈爱:“既打算认这个外妹,费些心也是应该的。”
——将来计策失败也还罢了,若是卢绘成功讨得魏国夫人的欢心,人情必须全都算到他的身上。可不能白费力一场,到最后魏国夫人因为喜欢卢绘而提携了卢致南一家,将自己撇到一边,那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闹出大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