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认亲记 一
这话卢绘听见了,旁边的高娘子和其他侍婢都听见了。
“你别说了。”卢绘面红过耳。
依岚恨铁不成钢:“以后少吃点酥油糖和石蜜!”
卢绘摸摸自己敦实的身形,很是惭愧,“知道了,再不多吃了。”
高娘子有些尴尬,索性停了步:“请卢小娘子过去叙话,妾身领依岚娘子去用些茶果。”
依岚乐得自在,高高兴兴挽着漂亮的侍婢小姐姐走了。
裴恕之转身走开。
老宋赶紧跟上,喋喋嘀咕,“少相千万和气些,绘娘年纪还小呢。”
裴恕之低声道:“我有数。先示以恩情,再用厚利笼络,况且她还有父母弟妹,不怕她不听话。”
卢绘跟在后头踏上曲廊,缓步进入水榭之后的一间明亮的书斋。
说是书斋,只因为卢绘看见一面墙上垒了顶天的木格书架,密密麻麻堆放了许多书册与卷轴。实则里面宽敞高阔的不像话,顶高接近两丈,四周设有数面精致华贵的屏风,所有家私器物都光彩耀目。
用清一色的玉斑竹打制的桌椅胡床,但扶手与背角处又包镶了金银丝固定的青玉。按照卢绘的理解,全屋弥漫着一种‘书卷气的奢华’。
正中间还挖了个白石搭建的方形火坑,如今方才初秋,于是白石方坑上盖了一张精致的小茶几,其上设有茶炉与一整套茶具。
另有一名眉清目秀的侍卫看守在外头。
裴少相气定神闲的端坐正上方。
“绘娘别怕,坐,随意坐!”老宋坐在方坑旁,笑呵呵的从锦袋中取出一枚茶饼,在小火炉上均匀的烤起来,看样子是要煎茶。
人家只是客套,当然不能随便乱坐,卢绘挑了个离裴少相最远的矮凳坐下。
裴恕之笑容温和,“卢小娘子不必拘束,本相今日有话要与你说,不妨坐近些。”
卢绘心道,原来他的声音这么好听。
她大步上前,挑了把离裴恕之最近的扶手椅坐下。
两人相距不足两尺,这……又有些太近了。
裴恕之有些不适,往后欠了欠。
“令尊伤势如何了?”他装出一脸温和笑容。
卢绘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恭敬跪下,实实在在行了个大礼。
“恩公在上,请受小女子一拜。来神都前小女懵懂无知,不清楚酷吏的厉害,未防滔天大祸骤然降临到自家身上。如果没有恩公出手相救,小女子顷刻间便要家破人亡。恩公对小女子一家人实有再造之恩。”
她说的诚心实意,字字真切。
几日前她眼睁睁看着父亲被酷吏捉走,又听谢玉芙要拼死去劫狱,好端端美满和睦的一家人就此生离死别,卢绘当时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直到老宋找到她,才是柳暗花明,乍逢生机。
“不必如此大礼,你先坐下。”
裴恕之微微而笑,并耐心说明,“九月初九重阳节,恰是陛下的圣寿,朝廷预计当日废除《举告令》,并将承福门推事处的所有案件人犯都转交大理寺。大理寺卿晏大人清正廉洁,最多不过一两月,必会重审你家案件。本相不出手,令尊迟早也能昭雪。”
卢绘摇头:“少相没见过关押在推事处的囚犯吧,个个身受重刑,奄奄一息,伤口都生脓长蛆了,实在惨不忍睹。若非少相出手相助,阿耶说不得也会遭受这等折磨,……总之少相对我家是恩同再造。”
裴恕之对少女的‘懂事’颇为满意,朝老宋点点头。
老宋老怀欣慰,摊平烤好的茶饼,拎起一把小木锤悠悠敲打起来。
裴恕之温言道:“你可知今日我邀你过府,所为何事?”
对于报恩一事,卢绘想的很明白。
她出身商贾之家,自幼见惯了以货易货,以钱购货——山上猎户冒着性命危险猎来兽皮兽骨,换取一家口粮油盐;胡商远走上万里大漠雪原,也不过是为了五斗米。
天生万物,本就是有代价的。
冯不可作恶多年,官阶也不低,达官显贵们都怕惹上这条疯狗,平常躲还来不及,哪个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商贾去冒险得罪酷吏。
卢家既然受了恩惠,就该好好报恩,她早就想通了。
卢绘点头,“我知道。少相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愿供少相驱策。”她抬手及下颌,庄重作揖,“不知少相何处用得着小女子,尽管开口。”
对这女孩的爽快通透,裴恕之甚为欣赏。
他微微凑近了,眉眼如画,“我欲结交一位贵人,想将娘子引见给她,请娘子讨得这位贵人欢心,助本相成事。不知小娘子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卢绘脑海中浮现起一幕童年往事——自从张骏伯父升官后,当地豪族商贾都抢着来攀交情,送钱送地送宅邸,最要紧的是,还送美人,打算做张伯父的便宜老岳丈。
看到那一个个千娇百媚,张伯母当时火冒三丈,差点操刀砍人。
“这……能成吗?”卢绘犹豫了,“并非小女子自谦,而是小女实在相貌寻常。”
不是她舍不得自己,而是觉得自己差‘美人’有点远。
裴恕之眉心若蹙,“这与你的相貌寻常有何关系?”——难道她猜到什么了。
老宋提着一口气,不知不觉停了小木锤。
卢绘扭着手指,羞赧道:“少相想要成事,还是物色几位真正的美人吧;否则献美不成,说不定还会惹那贵人生气……”
裴恕之:“……”
“……你适才说什么?”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说我要拿你献美?”
裴恕之觉得额头隐隐跳动。
卢绘眼神躲闪,怯生生的,“难道不是?”
裴少相的那双潋滟凤目仿佛会说话,明晃晃写着‘快拿面镜子让她照照吧’。
卢绘知道自己误会了,立刻干笑两声:“原来不是献美啊。”
——还有点小失望是怎么回事。
老宋赶紧出来打圆场:“是少相适才没说清,没说清,哈哈哈。”继续捶茶饼。
裴恕之闭了闭眼:“不是献美,那位贵人是位老夫人。她的外孙女幼年夭折了,如今膝下空空。你与她亲近之人有几分相似,所以我想让你去她跟前承欢膝下,明白么?”
话音刚落,卢绘又想起一件童年往事。
临街的王氏商铺东主老年丧失独子,正在痛不欲生时,有人抱着个孩童寻上门来,说是老王儿子前两年与花娘所生。老王观这孩童相貌,还真有几分像自己儿子的,虽然疑点重重,他还是想让这孩子认祖归宗。
这下儿媳和两个孙女不干了,寻常商贾人家而已,又没有祖产王爵要继承,实在不行还可以招赘。什么认祖归宗,你家祖宗哪位啊。一通鸡飞狗跳后,王家分崩离析。
最后,卢致南得到了老对头的铺面,谢玉芙聘了能干的儿媳作为酒庄管事,张骏抓获了一窝专门坑骗失子老人的团伙,大家都挺高兴的。
卢绘神情伤感:“小女子明白。”
“你又明白了?”裴恕之明显不信。
卢绘:“但是此事请恕小女子不能从命。”
裴恕之一怔:“什么?”
卢绘诚恳道:“冒充人家的外孙女,骗取好处,这样没天良的事不能干,阿耶阿娘也不会同意的。请恕我不能跟少相合谋欺骗失去后嗣的可怜老人家。”
——她看裴府家大业大,不像是缺钱的样子,生生将‘骗取钱财’改成了‘骗取好处’。
合谋欺骗?可怜的老人家?
老宋觉得一阵头晕。
裴恕之:“……”
他一手撑着胡床,久久无语,神情有些疲惫。
“本相没要你冒充那位老夫人的外孙女,也没让你谋骗人家好处。你父母双全,户籍清楚,怎么冒充啊。”
裴恕之感慨自己简直耐心的不可思议,“那老夫人生性孤僻,我只是想让你讨她喜欢,好让她爱屋及乌,让我行事便利些。”
“对对。”老宋反应过来。
卢绘小声提醒,“先生,茶饼已经碎了。”
老宋连忙将碎裂的茶饼丢进紫金碾中,开始碾茶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