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试珠记 二
两日后,谢玉芙将卢绘叫进屋里,拿出一份请柬给她,“这是你康家伯父送来的。”
卢绘欢喜的扑过去,“谁家要办宴了?喜宴还是寿宴啊,我已经大了,可不坐孩童那席。”
谢玉芙看女儿娇憨活泛,不禁笑起来:“永宁公主生于春末,为感陛下生育之苦,每年春末都要在水镜听风苑办一场三日三夜的谢诞盛会。盛会上有佛法大师讲禅,有神都最负盛名的歌女唱曲,今年听说还有成名多年的‘仙桃班’演杂剧。这请柬在外头万金难求一封,寻常人家根本进不去。”
卢绘解开装请柬的锦囊,发觉所谓请柬是由浅色黄檀制成的薄薄一片,其上用金银丝交缠錾出一幅小小图案,下方空白处则是几行漂亮的簪花小楷,写了‘延请贵客共赴盛会’之类的字样,做工极为精致。
卢绘看的云里雾里,“这图画是什么意思?院子里怎么喷出泉水了,还有两条鱼?”
——除此之外,还有一对夫妇扶着位老夫人在旁笑看。
谢玉芙道:“这是‘姜诗孝母,涌泉跃鲤’的故事,是说孝顺母亲的。”
卢绘表示完全没听说过。
谢玉芙不禁轻叹:“你也该读些书了,都城里的小娘子都可有学问了了。”
卢绘眨眨黑白分明的大眼,“反正要回沙州的,左邻右舍的姊妹都是一般,我若太有学问,要被大家排挤的。”
谢玉芙觉得小鹌鹑振振有词的模样甚是可爱,不禁莞尔一笑。
“永宁公主好富贵啊,这份请柬就能卖不少钱呢。”卢绘咋舌不已,“能顶寻常三口之家几个月用度了。”
谢玉芙担忧起来,“出门在外要忌讳言语,不要动不动提钱,达官贵人不喜欢的。”
卢绘不解:“既然盛会上达官贵人云集,怎么会给康家伯父送的请柬呢。”康屈底也是商贾人家,还是胡商。
谢玉芙道:“仿佛是他帮了一位贵人的忙,那位贵人为了谢他就送了这份请柬。不巧他家夫人和女儿这阵都病了,难得见世面的机会,白费了可惜,便给了我们。”
锦囊和黄檀都散发着宁馨雅致的淡淡香气,卢家商行也做着香料买卖,每年从西域天竺甚至更远的地方购入大量昂贵的香料,卢绘耳濡目染,见识也不算浅了,如今竟闻不出这黄檀请柬上熏的是何等香料。
“这是什么香料啊,真好闻。”她皱着小鼻子苦苦思索。
谢玉芙笑道:“这是配香,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成香。须用多种香料药材混合制成,配方、比例、工序,都是各大世家的秘方,不外传的。”
卢绘表情复杂,“看来世家也不全是咱们卢家这样破落的,也有金贵的。”
谢玉芙笑的不行,“傻孩子!真山穷水尽了,再是不外传的秘方也得卖。”
她略带讥诮,“永宁公主虽是千金之身,但父族母族夫族具非世族。她这方配香不知是从哪家弄来的,中间使了什么手段。”
卢绘歪头想了想,“永宁公主生于春末?如今都夏末了。是因为之前的‘房州流人案’,谢诞会才耽搁至今吗?如今阿娘肯让我出门了,想来是结案了吧。”
谢玉芙目中闪出喜爱骄傲的光彩,将女儿揽在怀中,“乖绘绘,不怪阿耶阿娘将你拘束在家中这么久?”
卢绘亲昵的搂着谢玉芙的脖子,圆圆的脸蛋贴着母亲的脸颊蹭啊蹭的,“绘绘永远不跟阿耶阿娘生气,阿耶阿娘肯定是为了我好的。”
谢玉芙胸中溢满了柔软温暖,她抱着女儿微微摇晃,仿佛她还在襁褓中,“你心怀仁义,甘冒风险救人危难,这是很好的。可在阿耶阿娘心中,你的安危比什么都要紧。‘房州流人案’闹起来时外面沸沸扬扬,我和你阿耶整夜整夜的担心,就怕牵扯到你。老天保佑,这件事总算完了。”
“绘绘以后再不叫阿耶阿娘担忧了。”
“儿女都是债,哪能不担忧啊。”
谢玉芙微微一笑,风霜操劳的多年侵蚀也压不住那股惊艳之美。
她年近四十,左颊上还有一道长长的浅色刀疤,也不知是怎么来的。卢绘有时不禁遐思,少女时的母亲该有多美貌啊。
“阿娘你不去么?”
“我不去了,你和依岚去罢。”谢玉芙蹙起眉心,“这阵子卢家那几个催逼愈发急了,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阿耶还以为可以慢慢吊着他们。却不知赶狗入穷巷,是要出事的。”
说着,她哂然一笑,“年岁大了,开始疑神疑鬼了。卢家那几个窝囊废,要钱没钱,要势没势,想也闹不出什么事来。”
“去好好玩耍一场罢,难得机会,等回了沙州也能在姊妹间说道说道。”
次日一早,谢玉芙叫来左右侍婢为两个女孩打扮。
卢绘是个听话的孩子,忍着脖子僵硬让母亲在自己头顶上绾了一对颤颤巍巍的朝云髻,再左右对称的插上嵌宝金钗,正中一枚羊脂白玉梳篦。
依岚一瞧见卢绘身上柔幔飘飘的长裙就头大如斗,坚持要穿胡服以婢女的身份跟进去。
卢致南在屋里走来走去,看到妻子往女儿脑袋上插第八根钿头簪子时,小心翼翼的提了个意见:“会不会……戴太多了?”
依岚立时向卢老板投射去敬佩的目光——好胆色!
谢玉芙举高那支簪子,顶上镶有一颗滚圆大珠。
她瞪起美目,“这么可是海珠!从南海千里迢迢运来的,神都的贵人都不见得有!”
卢致南唉声:“没说这珠子不好,我是说戴太多了,像个暴发户。”
“这不是事实?”
卢绘噗嗤笑出声,被父母双双白了一眼。
卢致南耐心道:“虽是暴发户,也不要打扮的一望即知是个暴发户嘛。这里是神都,人人眼界不凡。莫说贵人,就是奴婢之流都笑话绘绘的。”
谢玉芙板着脸放下簪子:“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卢致南取出七八个硕大的荷包,分别交给卢绘和依岚。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你俩进去后,见人就给赏钱!打杂粗使的二十个钱赏起,端茶送果的每人两粒银豆,引路的三粒,知事管家之流一粒金豆!”
谢玉芙哈的一声,调侃道:“我当你有什么高见呢,遍地撒钱比之满头珠翠有何高明?同样一望即知是个暴发户,还是俗不可耐的暴发户。”
卢致南也觉出不妥,皱着脸坐到妻子身旁,“我少年时挺出尘洒脱的,果然买卖做多了人会俗气么。”
谢玉芙嫣然一笑,“俗气挺好的,能让一家老小吃饱穿暖比什么出尘洒脱强多了。”
卢致南含情脉脉的回以咧嘴一笑。
中年夫妇一言不合秀恩爱格外辣眼,依岚捂起眼睛不看,卢绘叹道:“阿耶阿娘,你们再说下去时辰要误啦。”
进了马车,趁还没出巷子,卢绘立即取出一枚菱花小铜镜,对着镜子将头上的珠翠拔了个干净,只留下发髻正中的羊脂白玉梳篦,左右各一对花钿,以及那根硕大的海珠簪。
依岚笑道:“托你的福,我学会的第一句斯文话就是‘阳奉阴违’。”
卢绘将拔下来的钗钿包成一团塞在坐垫下面,叹道:“我是真想乖乖听耶娘话的。可有时候还真不能事事都说呢。”
马车摇晃,沿着洛水一路向东。
卢绘撩起轻纱,趴在围栏上不住的左右张望,至此才见到几分神都真正的景象。
从天空俯瞰的话,四四方方的神都城被一条洛水横贯当中,像一张横向切开的棋盘。
漫长的河段上有数处桥梁,连通南北两半城,
北面半座城再被纵向一分为二。
靠西那一半也就是全都城的四分之一,占据了神都的左上角,就是内城。
宏伟的皇城与高而窄的原璧城一南一北紧依而建,皇城中最大的两块是天子居住的宫城与储君居住的东宫。除此之外,内城靠东还有储备官粮的含嘉仓城与包括大理寺、尚书省、太常寺等朝廷机关在内的东城。
靠东的另外一半称为‘东郭’,建有二十八坊,中间还有一座‘北市’。
卢家宅邸就在东郭,紧挨着北市的景行坊。
南面半座城也能分作一东一西两半,右下角那四分之一座都城称为‘南郭’,左下角那四分之一座都城称为‘西郭’,里面各有几十个坊与一个市。南郭的集市称为‘南市’,西郭的集市称为‘西市’。
一般来说,内城管制最严格,毕竟天子驻跸之所。
其次是东郭,通常居住的都是勋贵世族与官宦人家,赶赴都城考举的读书人,与前来求学的学子。相比之下,洛水以南的西郭与南郭则稍微鱼龙混杂些。
一旦西郭与南郭生有变故,卫戍都城的军队就会立刻封锁洛水上的所有桥梁,保证内城与东郭的安全。
水镜听风苑就建在东郭,位于紧挨着洛水的上林坊南面。
据说先帝年间某位亲王买下了还是一片平房的此处,引洛水入内形成一片波光潋滟的大池,又绕这片大池建了一圈回廊楼台,每座楼阁的檐角都用锁链挂上沉甸甸的铜铃铛,最高的那座有四五层高,足挂了七七四十九枚铜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