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可住在这种下水道一样的隔断房里。
宁可每天洗碗洗得手烂掉。
宁可被阿红欺负。
宁可被隔壁的动静折磨得夜夜失眠。
她也绝不想回去。
可为什么每当深夜她闭上眼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的画面,却总是县城那栋三层小楼里暖气片“嘶嘶”作响的声音。
画面中还有那只蜷缩在旧毛巾上呼呼大睡的猫,以及那张虽然冷硬但在冬天的深夜里不会漏风的灰色双人床。
季柏的脚会踹她,季柏的手会打她,季柏的羞辱会让她恨不得去死。
可在那个三层小楼的阁楼里,至少她有一个相对可以安睡的壳。
程青猛地睁开眼,抬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痛让她清醒过来,把那些软弱的念头掐断在萌芽里。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强迫自己数羊和数水龙头滴水的数目。
当她数到不知道第几千遍,才终于在隔壁情侣收场后的安静间隙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一个多月下来,程青瘦了整整一圈。
她原本就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骨瘦如柴。
现在脸颊几乎完全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那双死鱼眼因为睡眠严重不足而布满了红血丝。
每天在餐馆洗碗时,她经常累得直不起腰来。
有一次洗完碗站起来时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进那一池滚烫的泔水里,幸好旁边的厨工拉了她一把。
厨工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她可怜,给了她两个剩下的肉包子:“丫头,你是不是没吃饭?看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程青接过那两个包子,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她咬了一口,包子里的是猪肉大葱馅,热气烫得她舌尖发麻,她一口一口把它咽了下去,然后缩在后厨的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
她坚强地没有哭。
但她觉得身体里那股支撑着她一直走一直走的力气,好像在一点点地漏光了。
她拼命地工作,拼命地省钱,一个月省下来大概一千块,藏在枕头底下。
但这笔钱还没有捂热,生理期就来了。
她的生理期因为之前在季柏那里长期吃避孕药,已经彻底紊乱了。
这次来势汹汹,痛得她在地上打滚,冷汗把头发全浸湿了。
她不得不去城中村的小诊所挂了一瓶点滴,加上买止痛药,加上换洗内衣的费用,她短短三天就花了三百多块钱。
她躺在诊所里那张吱呀作响的折迭床上,手上插着输液针,看着天花板那盏闪烁不定的日光灯管,忽然觉得好累。
这累是整个人从灵魂深处发出来的疲惫,像身体被掏空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想起季柏会在她痛得死去活来的那个雨夜里,冒着冷风给她买回一包红糖姜茶。
不……
不要想这些。
你不需要他的。
程青把脸转向墙壁,闭上眼。
眼泪顺着她眼角的皮肤滑落,滑进她泛白的耳朵里。
她告诉自己,程青,你不能回去。
你从那个拔你指甲、踩你胸口、把你当泄欲工具的男人身边逃出来,不是为了在寒冬腊月里怀念他的。
诊所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省城街道依然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
程青蜷缩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可天亮了,她依然拔了针,付了钱。
她继续拖着那把骨头架子,回到了那间两平米的隔断房,换好那件油腻的围裙。
最后她又走向了那个飘着洗洁精和油污味的后厨。
她就像一台永动机,在都市最脏最累的角落,靠着最后一口不甘心的气,硬生生地往下熬。
深渊很深,但她还没有触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