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扶着墙,站在那个堆满废旧床板和杂物的客厅里,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那天夜里,程青在客厅那张落满灰尘的旧床板上坐了一整夜。
她没敢躺下去,因为床板上空荡荡的连个垫子都没有,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只有窗外城市霓虹灯的冷光映进来。
她听着隔壁卧室里女人们断断续续的谈话和打呼声,冷得缩成一团,把整个身子裹在棉外套里,连头都裹了进去。
她时不时拿出那张纸条看两眼,又摸摸口袋。
口袋里已经空了,一分钱都不剩。
天还没亮,程青就早早下了楼,踩着清晨冰冷的马路,重新走回了安和路106号。
她站在那栋二层小楼下,看到那张写着“风雅人力资源”的白色灯箱依然亮着。
她在楼下等了十分钟,二楼的办公室里终于有人开了灯。
程青快步跑上去,推开玻璃门,却发现里面坐着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件花衬衫,正翘着腿吃油条。
“请问,张姐在吗?”程青的声音发颤。
“张姐?谁?”男人咬了一口油条,看了她一眼。
那男人接着说:“她昨天就离职了,你是不是被她收了钱?那笔钱早就被她卷走了。这家公司前几天就转了手,我们也是刚接手的。”
程青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她被骗了。
她被那个姓刘的女人骗了,被那个姓张的女人骗了,被那二十几块钱骗了。
她以为大城市是她的避风港,她以为这里有一份能让她重新做人的工作。
可迎接她的,是和她那个破败原生家庭一模一样的套路——贪婪、谎言、榨取。
程青站在那扇玻璃门前,身体僵硬了将近一分钟。
那个花衬衫男人见她还杵在那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走走,别站这儿耽误事。要找工作去别处,这儿不收人了。”
程青慢慢退出了办公室。
她下了楼,站在安和路灰扑扑的街上。
早晨的阳光冷冰冰地照在她身上,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茫。
她把那个空荡荡的布袋抱在胸前,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缓缓地蹲了下来。
她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哭是需要力气和情绪的。
她现在连这两样东西都不剩了。
所以她没有哭。
她蹲在那根电线杆旁边,像一个被生活丢弃的包袱,和周边那些被风刮过来的塑料袋、废纸屑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她忽然想起季柏的脸。
她想起季柏说:“你要是跑了,我会拿刀捅死你。”
她不能回去。
她跑了出来,却发现自己连猫都不如。
猫还有季柏给的纸箱和温水,而她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道蹲了多久,程青终于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把眼角那一点冰凉的湿意蹭干。
她抬起头,看着安和路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以及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出来的刺眼日光。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个破布袋重新背在肩上,转过身,朝着城市主干道的方向走去。
她就算在大城市里饿死、冻死、被骗子骗光所有的钱,她也绝不会再回那个县城。
她再也不要回那栋三层小楼,再回季柏的床上。
她程青的命,是从那拔掉指甲的痛楚里咬出来的,更是从那抠出黏腻精液后的干呕里熬出来的。
她不能白受那些罪。
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程青挤进上班早高峰的人流里,像一滴水汇进了江河。
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单薄瘦削的身影淹没在那无数个奔波的背影之中。
她在街边一个卖煎饼的摊子前站了很久,看着那个老板熟练地摊饼、刷酱、撒葱花,咽了一下干裂的喉咙。
那二十几块钱是她现在唯一的指望,而那钱已经被那张“张姐”卷走了。
她现在连买一个煎饼的钱都没有。
摊主看了她一眼,见她一直站着不动,没好气地说:“要买就买,不买别挡路。”
程青往后退了一步,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自己对自己说:“程青,没事的。第一天而已。你连季柏那种人都能扛下来,这种下三滥的骗局算什么。你去找别的活,去刷盘子、去扫大街,总有一口饭吃。”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嫩肉里,那一点尖锐的痛感让她的精神稍微集中了一些。
她开始沿着街道一家一家地看那些小饭馆和洗车店门口的招工启事。
省城的冬天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程青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身上没有一分钱,怀里只有一个空布袋。
可她没有停下脚步。
她知道自己不能停。
只要她一停,就会被这个庞大而冷漠的城市彻底吞没。
她咬着牙,沿着人行道一直走。
直到太阳升到正中央,把她的影子缩成了脚底下一小团浓黑的墨点。
程青相信自己离了季柏也能活下去。
她程青有手有脚的,不怕苦不怕累。
无论多苦多累的活,她都可以干。
只要能让她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