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小县城里,季柏这个名字,比任何催债手段都好用。
深知季柏的人都知道,季柏十四岁就开始拿刀砍人,十七岁辍学跟县城里最狠的社会大哥混,身上不知道背了多少处刀疤。
他亲爹是以前的公安局局长,亲妈是县一小的老师,但季柏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他爹妈发达后为了保住乌纱帽和脸面,早就把他踢出了家门。
季柏恨他父母,那股子狠劲儿全用在了社会上。
后来他把父母给他的那套高级公寓卖了,在县城最老的商业街盘下了一栋三层小楼,开了一家纹身店。
一楼营业,二楼放杂物,三楼是他睡觉的地方。
他带人收债,从不手软。
三年前有个老板欠钱不还,被他在大街上直接打折了腿,那个老板报案都没用,局里的熟人全被他爹那边的人压了下来。
季柏这种人,是连警察都头疼的泥鳅,偏偏还滑得不留手。
“行了,你们几个,把她爸欠的那些零头找她爸去,找不到人就别来烦她。”季柏挥了挥手说。
平头男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低声道:“季哥,那我们先走了。”
他们走后,病房里只剩下季柏、程青和奶奶三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药水和发霉的棉被味儿,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小米粥。
程青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她看着季柏,没有害怕,反而忽然觉得可笑。
她这一辈子,先是被人当成拖油瓶,后来被当成提款机,现在,她连自己这身烂肉都成了这些人讨价还价的筹码。
“你替他们赶走人,你也想要那50万是吧?”程青的声音很轻,眼底死鱼眼般的漠然没有半分动容,“我给不了。”
季柏没有立刻接过话。
他走到程青面前,低垂着眼,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脸。
她长得并不算惊艳,眉眼间有一种奇特的倔强,像是冬天里冻在冰层底下不肯腐烂的枯草。
尤其是那双眼睛,最是吸引他。
那双眼睛虽然空洞,却在刚才那种绝境下,居然一滴泪都没掉,甚至没露出太多恐慌。
季柏忽然抬起手。
程青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脖子,以为他要打自己。
可季柏的手只是落在她的下巴上,带着薄茧的指腹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他的力道拿捏得十分精准,既不会弄疼她,却又让她无法挣脱。
“程青。”
他知道她的名字。
程青被迫仰着脸,看着他那张俊朗又冷硬的脸,距离极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在这县城里,没人敢动我罩着的人。”
季柏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玩味。
“你爸欠的那50万,我接了。”
程青眼神一动:“你接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季柏放开她的下巴,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你奶奶的医药费,我帮你掏。你爸的债,我帮你顶上。你就留在我的纹身店里打工,慢慢还。”
程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见过太多人因为高利贷家破人亡,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一个不相干的人还钱,除非有利可图。
“你图什么?”她脱口而出。
季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转了转,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让人看不懂的暗芒。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不安的神色。
“图你听话。”季柏说。
“还图你这双死鱼眼睛,让人看着觉得很有意思。”
程青抬眼,死死地盯着季柏。
在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漂亮的男人,比刚才那个平头男危险一万倍。
平头男要的是钱,而他要的,似乎是她整个人。
她张了张嘴,原本想说你做梦去吧。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
奶奶还在病床上,缴费单虽然扔了,但她知道那是暂时的。
现在的她无依无靠,连养活自己都费力,还有什么资格去拒绝一个能拿出50万的男人?
程青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动。
再睁开时,那双眼里的最后一点波澜也消失了,彻底变成了一潭死水。
“好。”她说,“我给你打工还债。”
季柏静静地看着她的脸。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像其他被逼债的女人那样歇斯底里,只是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平静地接受了这桩交易。
季柏笑了。
那笑容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
他伸出手,极快地在程青那苍白的脸颊上拍了一下,这不会让她疼,却带着很重的侮辱的意味。
“这眼神不错,死鱼眼。”
季柏叼起烟,转身大步走出病房。
“明天开始,来我店里上班。三楼,我等你。”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皮鞋敲击地面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程青站在原地,看着病床上无知无觉的奶奶,胸膛里那口气忽然就泄了。
她没有哭,慢慢走到床头柜旁,把那碗凉透的小米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粥已经结了块,咽下去时喉咙生疼。
一滴泪砸进了粥碗里,无声无息。
但她立刻用手背胡乱地擦干了眼睛。
她告诉自己,哭没用,哭是给那些有退路的人准备的。
她没有。
眼下,那个叫季柏的男人替她挡住了明面上的债,暗地还不知道给自己挖了什么坑。
她不知道明天去那家纹身店会遇到什么,但她有一种预感。
自己原本就破烂不堪的日子,从今天起,恐怕要走向更深的深渊了。
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秋雨砸在县医院生锈的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地响。
天色更暗了。
程青那双空洞的死鱼眼里,映着病房惨白的灯光,像一面绝望的镜子。
她知道那个脖子上有蛇的男人,可能会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噩梦,也可能是唯一的噩梦。
喝完粥后,她趴在奶奶病床上的一角。
呼吸渐渐匀了。
她睡着了。
梦里有条蛇。
黑的。
从黑暗里游出来,缠住了她的脚腕。
她拼命地想甩开,但那条蛇却越缠越紧,冰凉的鳞片贴着她的皮肤,一路往上爬。
她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