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鹤年坐在桌边,低头喝粥。
“今日陛下设秦淮宴。”
“嗯。”
“你会去。”
许鹤年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殿下知道?”
“陛下昨日已经传了话。”
李润卿抬眸看她。
“你如今是许氏家主,陛下的宴,你推不得。”
“臣知道。”
许鹤年应了一声。
过了片刻,她又忍不住问:
“殿下也去?”
“去。”
就一个字,许鹤年低下头,没再问。
吃完饭,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李润卿忽然叫住她。
“许鹤年。”
她回过头。
李润卿坐在窗边,晨光落在她肩上,神色一如往常。
“你的伤还没好,今晚少喝些酒。”
许鹤年怔了一下。
“臣酒量还好。”
“我知道。”
李润卿垂下眼。
“所以才叫你少喝。”
许鹤年没忍住笑了一下。
“好。”
她出了静芙宫,直到走出宫门,她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起来。
秦淮河的灯,是从天擦黑以后一点点亮起来的。先是河岸两侧的灯笼,再是画舫。
最后连桥下的水都浮着碎金似的光。
今夜李昭衡设宴,百官与勋贵皆在受邀之列。到了酉时,河面上的画舫已经挨得密密匝匝,丝竹声隔着水传开,岸上的酒楼也跟着热闹起来。
建康最繁华的时候,大抵就在这种夜里。城里稍有些身份的人,几乎都来了。世家公子、宗室子弟、新科士子,还有朝中的官员。甚至连平日里极少露面的几位老臣,也都换了便服,坐进了画舫。
朱门贵客乘车而来,年轻士子成群,借着酒意谈诗论政。河上的歌姬唱着新曲,船头悬着宫灯,偶尔有笑声从一艘画舫传到另一艘。
许鹤年下马时,门前已经停了不少车驾,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没有佩太多饰物,只在腰间挂了一块玉佩。
她抬头看了一眼。
水榭临河而建,三层高台,檐角挂着金铃。宫人沿着水岸铺了数十丈红毯,侍女提灯而行,衣袖翻飞间,香风一阵阵地飘过来。
沉舟跟在她身后,低声道:
“陛下这次倒是舍得。”
许鹤年笑了笑。
“陛下什么时候不舍得?”
说完,她将马鞭递给侍从,径直往里走。刚踏上水榭,便有人迎了上来。
“许家主。”
是王氏的人。许鹤年脚步没停,只略一点头。
“王大人。”
来人笑得客气。
“家主如今可真是难请。前些日子想请你去府上喝茶,几次都没碰着人。”
“公务缠身。”
“也是。”
那人笑意更深。
“如今许家主手里的事,可比从前多得多。”
许鹤年没接这句话。
“进去吧。”
那人侧身让路。
“王家主还在里头等着。”
许鹤年眸光微动,倒是没想到王氏今日会这么直接。
水榭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酒香混着花香,歌姬在珠帘后抚琴,几名舞姬踩着鼓点旋身,裙摆像水一样铺开。
李昭衡坐在主位。今日的皇帝没穿朝服,只着一身暗金常服,怀里还搂着一个刚刚献舞的歌姬,他贯会享受。
“来了?”
他远远瞧见许鹤年,笑着抬手。
“许爱卿,坐朕近些。”
许鹤年拱手。
“臣谢陛下。”
她坐下不久,李昭衡便举杯。
“今日纵情欢歌,秦淮灯火正好,诸位尽兴便是。”
一句话落下,席间顿时有人笑了。
真正落座后,许鹤年才发现今夜来的,比她想象中还要多。王氏、谢氏、沉氏几家都来了人。朝中的官员占了一半,剩下的则是各家年轻一辈。还有不少新近入仕的士子。那些人坐得靠后些,酒却喝得不少。
其中一人正与同伴争论北地诗风,声音越来越大。
“如今建康诗会,十首里有八首都写秦淮春色,未免俗了些。”
旁边有人笑道:
“你若嫌俗,明日自己写一首不俗的。”
“我若写出来,你替我传遍建康?”
“自然。”
“那便一言为定。”
众人笑成一片。
许鹤年听见,也跟着笑了笑。这才是建康,繁华是真的,热闹也是真的。可热闹背后藏着什么,没人会摆到桌面上。
酒宴很快便正式开始。
歌姬登船,一曲接着一曲。舞姬踏着鼓
点旋身,衣袖扫过灯影。河面上的画舫也逐渐动起来。有贵公子醉后起身,非要与歌姬对诗,引得满船哄笑。另一边,几个士子已经喝得面红耳赤,谈论的却仍是朝局。
“听说陛下最近要动江南粮运?”
“你小声些。”
“这里这么多人,谁不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一回事。”
几个人对视一眼,很快又笑着把话题岔开。最近建康城里谈得最多的,便是这个。
许鹤年靠在席边喝酒,偶尔应上两句。直到一名女子走到她面前。
“许家主。”
许鹤年抬眼。
王妍。
王氏嫡女。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钗,打扮得并不张扬。可她一出现,附近几桌的人明显都安静了些。
许鹤年放下酒盏。
“王姑娘。”
“一个人坐?”
“暂时。”
王妍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
“我还以为许家主身边该有不少人。”
许鹤年第一次那么希望谢云深能在自己身边。
“今日人多。”
“人多才热闹。”
王妍替她斟了一杯酒。
“不过,热闹归热闹,总不能总是一个人。”
许鹤年眉梢轻轻一动。
“王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王妍也不绕弯子。
“听说许家主近日忙着处理族中事务?”
“家事而已。”
“家事也是大事。”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许鹤年。
“尤其是许家主如今二十有余,身边却一直没有个能替你分忧的人。”
许鹤年端着酒杯,没喝。
“王姑娘这是在替我操心婚事?”
“若说是呢?”
四周的声音似乎小了一些,许鹤年却神色不变。
“那便多谢了。”
王妍笑了。
“许家主不问问是谁?”
“不必。”
“为何?”
“婚姻大事,总不能听别人安排。”
王妍看着她,半晌,轻轻笑了一声。
“许家主倒是个有主意的。”
“过奖。”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小几,看起来是在闲谈,实际上每一句都在试探。
许鹤年自然不会给她答案。她低头饮尽杯中酒,正准备起身,余光却扫到另一侧。
李润卿坐在李昭衡下首,一身素色宫装,袖口压着极细的银纹。她没有饮多少酒,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秦淮河上灯火那么盛,她坐在那里,却像与这片喧闹隔着一层。
许鹤年看了她一会儿,直到李润卿忽然抬眼。两人的目光撞上,许鹤年心头微微一动。可李润卿只看了她一眼,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只是在人群中随意扫过,许鹤年也收回目光。
李润卿从头到尾都没有往她这里看,至少许鹤年是这么觉得的。她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看歌舞,看河灯,看皇帝与群臣谈笑。偶尔有人向她敬酒,她便淡淡应下,安静得像今夜与她无关。
许鹤年却莫名有些烦躁,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李润卿看过来?
还是等她对刚才王妍的话有一点反应?
都没有。
直到王妍起身离开,许鹤年又看向对面。李润卿正在与身旁的女官说话,甚至连视线都没有往这边偏一下。许鹤年握着酒杯,忽然觉得杯里的酒有些苦,她低头喝了一口。
“许大人。”
有人来敬酒,她笑着举杯。
“请。”
酒一杯接一杯。
秦淮河上的歌声越来越响,远处有人放起灯船,数十盏莲灯顺着水流缓缓漂走。
满河灯火。
满城欢声。
许鹤年却第一次觉得,这场宴席似乎没那么有意思,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明明那个人什么都没有做。可就是这样,反而让她心里生出一点说不出的不痛快。
直到宴席散去。
许鹤年起身离席,经过李润卿身边时,两人隔着不过几步。她本以为至少会得到一句话。可李润卿只是端起茶盏,淡淡道:
“许大人慢走。”
公事公办,疏离得挑不出一点错。
许鹤年脚步顿了一瞬。
“殿下也早些回宫。”
“嗯。”
许鹤年走下画舫,夜风迎面吹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灯影落在她侧脸上,安静、端庄,看不出半分情绪。
许鹤年收回目光,她现在觉得心里堵得慌。
翻身上马,马蹄踏过秦淮河畔青石路。身后的歌声仍未停,建康依旧灯火通明。
这满城繁
华,吵得人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