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月升原本就受到重创的头部此刻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她抬手捂住眼睛,有气无力道:“你滚吧,让小伶进来。”
稽隋良找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不出意外的见到窦伶被陆潭的随助和保镖拦在门外。
锃亮的皮鞋鞋尖停在黑银德训鞋两步远的位置,稽隋良单手抄兜,瞧着女孩子头顶,“就和你说不用着急了。”
来了也进不去,展开精神领域也会被阻隔开。
“他今天不是要去地球开会吗,来得及?”这句话是在问随行助理,窦伶也转头看过去。
随助看了眼时间,毕恭毕敬地回答:“来得及的,预留了十五分钟。”
时间紧成这样也要来看一眼啊,看来真是爱得不行了。稽隋良垂眸敛下眼中的嘲讽,未曾想直接撞进窦伶那双鬼里鬼气的眼睛,眉心猛地一跳,头皮都跟着发紧。
女孩子细长的脖颈微微扬起,以她的角度应该能把他刚刚的情绪看得一清二楚。
门这时候从里面打开,陆潭迈步而出,视线扫过窦伶和稽隋良,问:“赫森呢?”
“洗手间,”稽隋良往某个方向颔首,“回来了。”
陆潭没再多说,偏头问随助还有多久时间,一行人从相反的方向离开。
窦月升经历过陆潭那一遭,已经没有太多精力再和人多说什么,于是稽隋良和陆赫森都只是简单的问候了几句,就把空间留给了姑侄两个人。
“对不起,小伶,没想到会把你也扯进这些破事里来。”若是只有自己身陷囹圄,窦月升反而能无所顾虑放开手脚去拼她一次,哪怕自损其亡,她也能保证陆潭无法苟存。
但事实是,陆潭比窦月升更清楚,她的24根肋骨中,还有多少是完完整整属于她的。其中距离心脏最近的软肋,此刻就郁郁寡欢地坐在她的面前。
“听陆潭说你已经搬到陆家了,生活得还习惯吗?”窦月升问起她昏迷的这半个月。
窦伶回:“还好,反正平时都住校,只有周末会回来。”
然后就听到窦月升恍惚地叹笑:“也是。”
看着向来光艳夺目的人如此萎靡,窦伶又想起昨天同陈海时见面。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要比之前要憔悴太多,瘦到有些撑不起他常穿的那件蓝色衬衫,连架在鼻梁上的镜框似乎都有些松了。
窦伶出现的那秒,男人放空无神的眼睛终于有了光彩,下意识站起来,因为过于局促,失手打翻了桌上的咖啡。
“对不起啊,小伶。”
陈海时从洗手间回来时再次向窦伶道歉,在她对面坐下。
千般言语,万般关心,此刻都如鲠在喉,难以开口。
“最近过得还好吗?”最终还是选了最老套的开场。
“嗯,”窦伶点头,“还好。”
这孩子和她姑姑长得实在很像,不管是脸型,鼻梁,嘴唇……还是那双从不畏惧于直视他人的眼睛,性情却水火两异。
窦月升的风格是内外如一心脏般焰红的张扬,窦伶更似结了层薄冰的死水湖,不主动接近不会有任何问题,一旦试图踩上去,稍有不慎脚下的冰面就会破裂,而人在坠入寒渊后,挣扎中会发现原本的冰隙早已愈合,再次凿开的几率无法估预。
“小伶,你之前在Chat上说……你姑姑昏迷了是怎么回事?”
窦伶明显地感觉到陈海时因为紧张和担心,声音和躯体都绷得过紧,她实话实说:“出任务的时候受伤了,现在还在昏迷中,已经有一个星期。”
“怎么会……是不是——”陈海时脱口而出的话到一半便醒悟过来,猛地收住,肩膀无力塌陷下去,“可不可以带我去看看你姑姑?哪怕只是一面、一秒也好,我真的……很担心她。”
窦伶又想起那天去抓奸,推门而入时,眼前这个男人衣衫半敞地坐在床边,看见她们进来时神色很复杂,里面什么情绪都有,悔恨、痛苦、内疚,甚至释然……却唯独没有背叛被捕的恐慌。
仿佛他是刻意在等待着这一刻,刀终于落下,脖颈上的绳索终于收紧。
有时候,不论结局,结束就是一种解脱。
这次窦伶并没有责怪他,对他说什么重话,或者几乎没怎么开过口,男人又先落下泪来,不知道第多少次对窦伶道歉。
“小伶,一切都是姑…我的错,是我没用……你今后和月升住在陆家,一定要小心……遇到问题如果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一定会帮你。”
窦伶递过去一包纸巾,陈海时自知狼狈,接过,摘下眼镜擦脸,却突然听见窦伶问。
“您为什么那么喜欢姑姑?”
陈海时讶异于她会问这样的问题,可又见女孩的神情认真,便苦涩又无奈地笑起来。
“可能因为我是枝头鸟,而她是赤苍鹰吧。”
窦月升知道,窦伶在她昏迷期间肯定不会无动于衷地呆着,多少是知道了什么——而正因为身处真相之中,反而变成了更哑然无力的当局者。
更何况她原本就是不喜欢被人过度关注,也不在乎所谓圈子面子的人,如今被迫暴露在聚光灯,各种乱七八糟的视线能活生生扒掉人的一层皮。
但她能说的,能做的,也只能是握住她的手,“没事的,我还在。”
窦月升说完这句话之后医护人员推门而入,为她做身体检测。
窦伶头重脚轻地走出门,发现门外空无一人。
她空白地四处寻找,最终看见而稽隋良站在离她不远,却又足够远的地方。远到半根小拇指就能让无论从哪个方面都是顶级水平的哨兵从眼前消失,远到因为视线的错位让她能够平视地与他相望。
她在他烟雾缭绕的目光中,走到他的眼下。
“小叔,做我的哨兵吧。”
与乞求一同陨落的,是眼泪中破碎的咸涩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