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未之立刻看出他在强撑,但并不点透,只说:“没什么可忙的,在这里陪着你,我才能安心。”
两人轻声说着话,蒋未之又将粥端过来,很自然地用勺子喂宋其真。他这次没拒绝,慢慢吃了几口,情绪才看着渐渐稳定下来。
喝完粥没多久,医护来了一趟,将最新的检查结果告知两人。
外伤基本愈合,各项指标也在稳步回升。只是肾功能几个关键指标比正常值略低了一些。考虑到宋其真先天单侧肾脏发育不良,这次创伤和应激对身体的消耗不小,肾脏负担加重也是预料之中的反应。不过整体来看,恢复情况比预期要好,已经具备出院条件。
阳光将病房的墙壁照成金黄色,今天是个好天气。
这几天宋其真一直窝在病房里,从未出去过。如今落定了出院时间,他方才的情绪波动也很快过去,蒋未之便提议带他下楼转转。
于是两人并肩出了病房,来到楼下小花园一处无人的长亭中。下来了发现有风,虽然不凉,但蒋未之依然很谨慎,怕宋其真在室内待得太久,突然间吹风会头疼。
“其真,我上去拿帽子,”蒋未之柔声问他,“你自己在这里待一会儿可以吗?”
宋其真坐在长凳上抬头看他。背着光的男人微微弯着腰,干净利落的五官和额头英俊却稍显疏冷,瞳仁很深,专注看人时会让人产生莫须有的压力。常年深色系的穿衣风格则让他更有距离感。
这样一个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似乎都不会让人产生亲近感。
可宋其真说不清为什么,偏偏只有蒋未之在身边时,他才能感觉到那么一点点的松懈和透气。
宋其真拢一拢外套:“嗯。”
蒋未之抬手揉他头发:“我很快回来。”
从离开到拿到帽子返回,蒋未之速度很快,用了十分钟不到。
远远地,长凳上的人还是他离开时的姿势:坐在最靠里的位置,双手搭在膝上,侧脸苍白脆弱,视线很空地落在前面。原本就瘦削的人更瘦了,外套松垮地套在身上,像一株易折的草。
蒋未之手心蜷了蜷,大步走过来,将一顶黑色渔夫帽扣在宋其真头上。
两人并肩坐着,蒋未之往后靠了靠,将风挡住。
“二哥。”宋其真缓缓开口,视线仍然看向前面,很空,没有落脚点,然后问了蒋未之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我很可怜吗?”
蒋未之喉结滚动,半晌才低声答:“没有。”
“丢人吗?”宋其真又问。
“不会。”
宋其真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确认两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我爸妈想让我休学,让我去北欧,说是避一避风头。”
他垂下眼,盯着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曾经稳稳地握着画笔,现在却微微发抖。他慢慢把手翻过来,掌心和手腕上还留着淡淡的勒痕,虽已褪了大半,但还是能看出来。
“不是我的错。”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为什么要躲?”
蒋未之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宋其真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祈求,只有一种冷而硬的倔。这倔是骨子里天生就带着的,让宋其真不肯被这场灾难定义,不肯被贴上“受害者”标签然后被藏起来。
“我还有一年就毕业了,画展也筹备到最后阶段,我不想休学,不想放弃。”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但骨头没软:“是别人犯的罪,凭什么让我来承担?”
蒋未之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仰望着他的眼睛。
“永远不需要躲,”蒋未之说,“继续过你的生活,该上学上学,该画画画画,什么都没变。”
宋其真很慢地眨了一下眼,像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
“什么都没变。”他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