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莫斯科,下午四点天就已经暗了。风从河面上推过来,卷着碎雪往玻璃上撞,发出很细的声响,像指甲轻轻刮过去。
德米特里走进卧室的时候,安娜正坐在床边给瓦洛佳的毛衣缝扣子。针穿过去,拉紧,再穿过去。她的手指很稳,动作很熟练,像是做了很多遍。
&ot;明天早上八点,陪我出去一趟。&ot;
安娜没有抬头。她咬断线头,把毛衣迭好放在枕边。
&ot;去哪?&ot;
&ot;办事。&ot;
&ot;什么事?&ot;
德米特里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大衣没有脱,领口散着外头的寒气。他看了安娜几秒,转身出去了。
安娜坐在床边,手还放在那件毛衣上。隔壁房间传来瓦洛佳的声音——两岁的孩子正在牙牙学语,发出一些不成词的音节,中间夹杂着保姆的笑声。
安娜关了灯,躺下。黑暗里她睁着眼睛,想那个&ot;办事&ot;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不出来,翻身睡了,迷迷糊糊间感受到德米特里的味道笼罩住她。
第二天早上,司机把车开到门口的时候,安娜披散着头发,已经穿好了大衣,背了一个小小的包。
德米特里坐在后座,看她上车,关上门。司机发动了车子。
德米特里从上车一直握着安娜的手,像是在确认什么。雪下了一整夜,路边的积雪堆得很高,像一堵一堵矮墙。安娜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裹着大衣低头走,像一排排移动的灌木。
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街。两边是旧式石砌建筑,墙面爬满枯藤,黑的,死的。
车停在一栋三层灰楼前。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铁门。
德米特里先下车,绕过来替安娜拉开门。
安娜走进门。暖气扑面而来,走廊很窄,黑白格子地砖,墙上的石膏线泛了黄。一个穿深色套裙的女人等在那里,点了点头,带她上二楼。
走廊尽头是一间办公室。落地窗,窗台上摆着一排橡皮树,叶子上蒙了一层灰。
然后安娜才看见了。
坐在书桌后面的女人,五十多岁,头发挽成了一个髻,深灰色西装。她看着安娜和德米特里进来,把面前的文件夹推到了桌子正中央。
德米特里走到安娜身边,说:
&ot;坐下。&ot;
安娜没有动。她看着那个女人,又看德米特里,最后目光落在那份文件夹上——深蓝色皮面,金色徽章。
过了很久,她说:
&ot;这是什么?&ot;
德米特里没有说话。
安娜看向那个女人,女人抬起头,很平静:
&ot;我是这区的婚姻登记负责人。&ot;她说,&ot;我们可以开始了。&ot;
安娜的手指掐进了手心。她感到一阵很钝的冷,从后颈一路窜到头顶。
十一年了。
她十九岁那年被德米特里的助理安排住进阿尔巴特街附近那间公寓。那时候她太小了,她习惯了一个人在公寓呆着,习惯了每次被使用后的那种酸痛,习惯了忽略自己的情绪。
她跑的第一次。二十一岁那年,她发现怀孕了。她知道是德米特里换了药,她知道德米特里不会放了她,她还是跑了,坐飞机转机去了西班牙,没想到她能跑出来都是德米特里让的。
她因为长期精神压抑导致妮娜早产,她晚上不知道在心里咒骂过德米特里多少次,但是看到他小心翼翼的照顾着妮娜的时候,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跑的第二次,一天内接到母亲去世和妹妹断绝关系的电话,很奇怪的,她没有什么波动,反而奇异的有一种被松开的感觉。她去了一个随机的地方,在哪里没人知道她是谁,没人管她以前是做什么的,在哪里,真的很宁静。
美梦易碎,她现在也不怎么想跑了。
不是因为她爱他。是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母亲不在了,妹妹不要她,朋友早就断了联系。她唯一还认识的路,是回巴尔维哈的路。
瓦洛佳出生的时候,她已经不想了。两岁的瓦洛佳现在满屋子跑,抓着她的裙角要她蹲下来,用一种她听不懂的幼儿语言跟她说话。她弯腰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脸贴在她的颈窝,暖的,沉的,像一块小石头压在她心上。
德米特里没有让他遭受过白眼。瓦洛佳的出生证明上填的是德米特里的姓氏,疫苗本上没有空白。妮娜从小身体不好,他给请了最好的家庭医生,最好的保姆,最好的幼儿园。他在物质和感情上没有亏欠过他们任何一点。
但安娜始终见不得光。
她习惯了巴尔维哈的围墙。习惯了等德米特里的车开进院子才走出房间。习惯了在德米特里有客人的时候很少出去。习惯了他的控制——他替她决定她的人生,她要不要生孩子,她的所有一切。
他不是那种强硬在外面的俄罗
斯男人,他的每一点控制,就像蜘蛛网,等你反应过来,你已经粘住了。
她不是没有挣扎过。但她三十岁了,她已经跑了两次,两次都回来了。
她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三次,如果有,她希望他永远找不到她。
&ot;安娜。&ot;
德米特里在叫她。
安娜抬起头。德米特里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眼神很平静。那里面没有逼迫,没有算计,有一点期待和温柔。
他站在那里,等着。
安娜看了他很久。她想起他很多次站在门口看她,像确认她还在不在。她想起他很多次把她的名字写在支票上,签给她母亲看病。她想起他很多次在她半夜醒来的时候,坐在床边不说话,等她自己重新睡着。
她分不清这些动作哪一个是爱,哪一个是习惯,哪一个只是占有。
也许都是。
局长把笔推到她面前。笔是深蓝色的金属外壳,握在手里有冰凉的温度。
安娜拿起笔,手指在纸上停着,没有动。
她想了妮娜。妮娜在学校里总是很骄傲的提起爸爸和妈妈,她什么都不知道。妮娜的眼睛是蓝色的,和德米特里一样。头发长长的,黑黑的。像春天刚解冻的河水,像我。妮娜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
她想了瓦洛佳。瓦洛佳褐色的软软的头发和德米特里一样,瓦洛佳现在两岁了,满屋子跑,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瓦洛佳抓她的手指,攥住了就不放,用他绿色的眼睛直直的看着你。
她想了自己。她十九岁到三十岁,十一年。她从一个会逃跑的女孩,变成了一个离不开笼子的女人。
她不是不知道德米特里在做什么。她只是不知道,如果她拒绝,她会去哪里。
安娜放下笔,又拿起来。
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有些扭曲,倒不是她不识字,是手指不听使唤。
德米特里接过了笔,在她的名字旁边,写了自己的。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局长站起身,合上文件夹,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红色的印章,盖在最后一页上。印章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德米特里从局长手里接过一个红色的文件,打开看了一眼,递给安娜。
安娜没有马上接。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文件,封面上烫着金色的字。
德米特里把文件放在桌上,靠近她的那一侧。
安娜拿起来,翻开第一页。上面有她的名字,德米特里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2010年1月1日。
她把文件折起来,放进包里。
德米特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说:
&ot;走吧。&ot;
安娜跟在他后面下楼。走廊很窄,黑白地砖踩起来有轻微的回声。走出铁门的时候,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大了,雪被风吹起来打在脸上,像很细的针。
司机把车开到门口。德米特里先上车,坐在里面。安娜在车门外站了一秒,然后上了车,关上门。
车发动了。街上的雪越下越大,电线杆和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消失在白茫茫的暮色里。
德米特里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安娜看着窗外,路边的雪堆越来越厚,像一座座小小的墓碑,整齐地排在马路两侧。
她没有哭。她甚至没有觉得难过。她只是觉得累,像走了一段很长的路,终于到了一个她早就知道会到的地方。
车拐进巴尔维哈的方向,铁门缓缓打开又关上。安娜下了车,走进房子。
瓦洛佳听见她的脚步声,从客厅跑过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张开手喊着&ot;aa&ot;。安娜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他整个人贴在她身上,脸埋在她的颈窝,暖的,沉的。
安娜把他的腿拢在一起,抱着他往楼上走。
包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撞在她的胯骨上,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