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不嫌弃,既是陆家的旧宅,正好看看是什么模样。”
陆照几乎没有退路,她跟在公主身后,穿过那片竹林,一步一步朝别院走去。脚下的竹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到了院门口,她抢上一步说殿下稍候,臣先进去看看里头是否方便。赵灵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陆照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胡杨苗蔫头耷脑地立在墙角,石桌上搁着一只茶盏,茶水已经凉了。她快步穿过院子,推开卧房的门,青禾正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医书,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那惊喜只维持了一瞬。
“怎么了?”
“公主来了,就在门外。”陆照压低声音,“你现在随我出去,大大方方地拜见她。其他的交给我。”
青禾的脸色微微一白,但她没有慌。她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跟在陆照身后走出了院门。
赵灵月站在银杏树下,正仰头望着满树金黄。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陆照身后那个身影上。
青禾走到赵灵月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声音平平稳稳:“臣女苏青禾,进香后在此小憩,不知殿下驾到,失礼了。”
赵灵月望着她,她站在陆照身后半步的位置,逆着光,更显清雅脱俗。赵灵月的目光在青禾身上停了片刻,又落在陆照身上。陆照站在一旁,神色如常,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
“这么巧。”赵灵月开口,语气很淡,“既然遇到了,不如一起吧。将军带我们看看这院子,本宫倒是好奇,能让将军特意收拾出来的别院是什么模样。”
陆照垂首说了声是,侧身引路。别院不大,前院铺着青石板,墙角种了几株蔫头耷脑的胡杨苗,石桌上搁着一套粗陶茶具。赵灵月看了一眼那些胡杨苗,说这些苗大约是水土不服。陆照说都是从蓟州带回来的,种了好几回都没活成。赵灵月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穿过前院便是正厅,厅堂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案,两把椅子,几件寻常的摆设。公主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往里走。
正厅左手边是一间书房,案上搁着几卷兵书和一张摊开的舆图。右手边便是卧房。赵灵月走到卧房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槛外往里看了一眼。床上铺着厚实的羊皮褥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搁着两只睡枕,枕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医书。窗台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干了的野花,花瓣已经蜷曲泛黄,却依旧保留着被精心摆放的姿态。这不是一间久无人居的卧房,处处都是生活过的痕迹。
赵灵月在卧房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看了陆照一眼,又看了青禾一眼。两个人都低着头,没有说话。银杏叶在院墙外沙沙作响,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
“这院子倒是收拾得清幽,将军有心了。”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波澜。她转身朝前院走去,走到银杏树下时,她停住脚步,对身边的侍女说今日乏了,回宫吧。又对陆照说,将军不如随本宫一起回去,正好路上说说话。
青禾站在银杏树下,看着这一幕。公主的侍女已经上前引路,陆照跟在公主身后,朝竹林外走去。她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隔着满地金黄的银杏叶,看了青禾一眼。青禾看懂了她的意思,别慌,等我回来。
青禾微微点了一下头,她没有说话,只是目送那一行人穿过竹林,直到最后一抹玄色衣角也消失在竹影深处。秋风卷着银杏叶从脚边簌簌吹过,她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院门掩上,收拾了茶盏和医书,沿着来时的路走回水月庵。小红还在山门外等着,见她出来便迎上来问她怎么了,她笑了笑说没什么,只是有些乏了。她坐上马车,靠在车壁上,她不知道公主会对陆照说什么,不知道这桩婚事会不会就此生出变故。她回想起公主站在卧房门口时那个背影,公主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只有一种被压抑得很深很深的、几乎透明的脆弱。同为女子,她读懂了那一眼里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公主爱陆照,那份爱并不比她的浅。她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对小红说回府吧。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异常沉默。赵灵月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银杏树,始终没有开口。陆照坐在她对面,也没有说话。
到了公主府,赵灵月下了马车,径直走进正殿。她穿过回廊,走进偏殿,殿门在身后合上。她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