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听得心口一紧,她知道陆照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可她还是会怕,怕那万分之一的意外,怕那些不在沙盘上的变数,怕她们好不容易拥有的这一切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陆照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得发皱的衣袖,翻过手背与她十指相扣,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像从前无数次安抚她时一样。“别怕。不管这一趟回京要面对什么,我们都在一起。”
“什么时候走?”“等舅舅下一步消息。阿木尔暂领娘子军,赵平盯着巡边队。京中暗桩已传了信,首辅那边也打了招呼。一旦朝堂上有变,他会站在我们这边。”青禾听着她一条一条地说着布置,心里那团乱麻渐渐松开了些。这个人永远是这样,在别人还在慌乱的时候,她已经在脑子里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过了许久,青禾轻轻开口:“你说,公主会同意退婚吗?”
陆照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没有把握,公主是无辜的,不管最后她是同意退婚还是不同意,我都欠她一个交代。这件事里,没有人是赢家。”
青禾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陆照的手背上。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直到炭火烧尽最后一缕烟。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了起来,清辉洒在院子里,把胡杨树光秃秃的枝丫投在窗纸上,像一幅沉默的水墨画。她知道风暴即将来临。但这个人说在一起不分开。她信。
第12章 南山别院私会情浓 太子撞破暗藏祸心
陆照与青禾回京之后,各自住回了自己家中。两座宅子隔了小半个建康城,坐马车也要半个时辰。在蓟州时她们朝夕相处,同吃同住,每晚围着火炉各做各的事,一抬头就能看见对方的脸,如今想见一面都不容易。但陆照回京后几乎没有闲暇去品味相思,将军府已经开始张灯结彩筹备婚事,苏氏忙前忙后操持着纳采、问名、纳吉的礼仪,一面指挥下人们挂红绸贴喜字,一面偷偷叹气。
有一回她拉着陆照的手,屏退了左右,压低声音问:“照儿,这婚事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公主是女子,你也是女子,这洞房花烛夜......”烛火在灯盏里轻轻跳动着,映得苏氏眼角的忧虑愈发分明。自从陆毅战死北疆,她一个人撑起陆家二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此刻她看着女儿,眼底却有一种压不住的忧虑,她当然知道这桩婚事是皇帝的算计,正因为知道,她才更怕。怕女儿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陆照握住母亲的手,“娘,我自有安排。您放心,这桩婚事不会成的。”
她说的不是空话,回京当夜她便在书房里给苏定方和首辅各写了一封信,次日又秘密约见了御史台的一位寒门文官。白日里她要应酬上门道贺的宾客,宗室长辈、军中同袍、各部官员,每个人面上都是笑容,话里都藏着试探。夜里她要在书房里推演每一颗棋子的位置,常常熬到三更。皇帝召她回京完婚,表面上是恩宠,实际上是要用公主拴住北疆的三十万兵权。太子与二皇子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三皇子坐山观虎斗暗中招兵买马,朝中人人自危,每个人都在押宝站队。她手握北疆重兵,又即将成为驸马,是各方势力都想拉拢的对象,也是各方势力都想除掉的眼中钉。她必须在这张网里找到一条活路,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青禾,为所有把身家性命押在她身上的人。
夜深人静时,她也会想起青禾。她会搁下笔,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片刻,思念是一种奢侈品,而她还没有资格享用。
青禾也在想她,白日里在药庐整理从北疆带回来的医方手稿,帮母亲料理家务,倒也不闲,只是每到傍晚习惯性地抬头往门口看时,那里不会再有一个掀帘进来的身影了。有好几回她碾着碾着药就走神了,手指悬在石臼上方,眼睛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一望就是大半个时辰。梧桐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和蓟州那棵胡杨树截然不同。胡杨树的叶子是金黄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树下有个人会蹲在她面前,说上来,我背你回去。她知道陆照在忙什么,那桩婚事是悬在她们头顶的一柄剑,陆照必须在它落下来之前找到破解之法。她都懂,所以她不催,不怨,只是安安静静地等。有时候陆照会让人送信来,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青禾每次看完都把信纸折好,放进妆匣最底层。
过了半个多月,陆照以探望表妹为由来了一趟苏府。在前厅与舅母寒暄几句后,她被领到了青禾的药庐。青禾正背对着门碾药,石臼里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手里的药碾差点脱手,石臼晃了一下,几滴药汁溅在案上。两个人碍于小红在门口候着,只能客客气气地寒暄。陆照先是问了些家常,舅母的腿疼好些了没有,北疆带回来的药材可还够用,舅舅最近老毛病有没有犯,然后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水月庵后山有座旧院子,是陆家从前的产业,荒废多年。我前几日让人去收拾了一下,种了几株从蓟州带回来的胡杨苗,地方倒是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