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绪复杂,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金胜昔已经变了太多,成长太多,她不再是那个守息塔顶冲她扬着笑脸撒娇的小公主,也不再是初来淮州,恳求她一起离开的少女。
她为金胜昔感到骄傲。同时熟悉的愧疚汹涌而来,沉甸甸地压上她的心头,酸涩得几乎叫她喘不过气。
怀春曾想过要把金胜昔保护得很好,即使不能让金胜昔做一辈子不谙世事的公主,也想让她无忧无虑地活着。
她亏欠后者太多了,所以就算她倾尽所有,予取予求,也觉得差得太多。
当初在平安村暂居,她离开金胜昔大半个月,处理正事之余,怀春无时无刻不在思索——关于她,关于金胜昔,关于她们的一切。
她自幼就远离母亲的怀抱,来到陌生的环境,这段经历使她对情绪感知极为敏感。在金胜昔未曾开口前,她便已经知晓对方的心思。
只要闭上眼,那天雨幕之下,金胜昔被雷光映得惨白的脸就会闪现在眼前,让她无端的惶恐。
很多时候,她并不是不愿,而是觉得不配。自己顶多算个身份低微的短命鬼,又有什么资格在金胜昔的生命中画下惨烈的一笔。
就算当时淮州情况已然好转,她也总想着下意识地去逃避。
直到她找到陈寻真,那位曾经名气响彻淮州的神医。
怀春与她有过几面之缘。因为后期淮州天灾愈发严重,这位小神医在临皋城经营一家医馆,时常要往城外跑,有时是补充伤药,有时是外出救助。
一来二去,两人就有了几次照面。
怀春对她印象很深,陈寻真是个颇有个性的人,还给怀春送过几次绷带和伤药。
她没什么大的收入,很多草药都自己上山拔的,基本是在倒贴钱行医。
淮州天灾频发后,其实她完全有能力再找个新地方,重新开一家医馆,那时的她起码会比现在富裕和安全百倍。
可陈寻真没选择这么做。她还是选择留在淮州,干一些许多人都不理解的愚行。
怀春当时先去了临皋城,找了对方医馆的旧址,发现对方早已搬离,她又一路打听,这才在淮州周边城镇找到了陈寻真。
彼时的陈寻真已经隐居,那座小城偶尔会接收一些从淮州逃出的难民,她就会帮忙医治其中的伤员。
怀春终于找到她时,她还在城中难民窟旁帮忙熬米粥,等着熬好了给嗷嗷待哺的难民们挨个填肚子。
听了怀春请求她帮忙配药膏,她二话不说就爽快地答应了:“可以,但是药草需要自备。晚些我会写方子给你,你找齐了再来找我。”
怀春点头,视线落在她手头搅动的那一大锅粥上。陈寻真察觉到她的视线,手上动作没停,微微笑道:“神女殿下想帮忙吗?正好快熬好了,帮我分几碗吧。”
怀春没拒绝。她默默将一旁叠成一摞的木碗挨个摆好,却听陈寻真忽然道:“神女殿下面色不是很好,近来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怀春倏然顿住,抬头,陈寻真已经凑上前来仔细看她的面貌了:“介意和我说说吗?”
……果然惹谁都不要惹中医。但她的确不介意与陈寻真说此事。
于是怀春很简洁的讲金胜昔的事告诉了她,略去了金胜昔的身份,只说是最近身旁多了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可能心悦她,但她却不知怎么处理好。
陈寻真本以为她是被什么天下大事叨扰,没想到听了一耳朵恋爱烦恼,一时有些无语凝噎。但顾及神女殿下大概也是头一回铁树开花,还是没好意思吐槽。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问:“所以……神女殿下也很喜欢对方,但主要是害怕自己短命,身份低微,怕答应了对方,最后只落得一个悲惨结局,徒留对方伤怀,所以才这么烦恼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怀春愕然怔住,半晌又犹豫地缓缓点头:“对。“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陈寻真叹气。
她一边挥着大铁勺,一边往怀春摆好的碗里舀粥,说:“听你描述,对方只比你小两岁吧。又不是小娃娃,什么事都需要你面面俱到地来考虑。”
怀春抿了抿唇。
“我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害了她。”过了一会,她说。
陈寻真将最后一勺粥稳稳舀入碗中,雾气氤氲着她平静的侧脸,脸旁的短发乱得像被狗啃过一样——她最近忙得顾不上打理头发,干脆一刀割了,不料刀工有限,只够割出这一头凌乱的野草。
她放下铁勺,面对怀春,说:“你口口声声说怕害了她,可曾问过她是否愿意被你这样保护?”
怀春僵住,她想起塔上金胜昔不服气的神情,平安村里为她挡下的那一刀,那句惶恐而不安的“你要走了吗”。
金胜昔不愿,从来都不愿。
“你以为推开她是为了她好,殊不知这是看低了她。”陈寻真慢条斯理道,“我不知那姑娘是谁,但她既然有从家里出走,留在这危机四伏的淮州的决心,在你眼中,难道她连承担一段感情能力都没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