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稷胸口剧震,已是惭怍无地,他抿紧发白的嘴唇,最后倒一杯酒,敬与方元青后,起身离席,躬身向他一揖。
“李某不才,多谢贤兄慷慨赠言,此情、此义、此恩,今世没齿不忘!”
方元青也倒了一杯酒,饮尽后,正襟起身,双手相交,向他拜下。
“方某无能,不能撑持门楣,致家门获罪,累及表亲,承蒙阁下周旋,保全两家性命,今次——拜谢!”
话声甫毕,李稷眼前衣影晃过,待得抬头,方元青已消失在房门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李稷走出酒楼, 大街上人来车往,方家小厮已跟过来跳上马车,逃难似的载起方元青掉头而去。
来运揣着手候在旁边,见李稷没阻止, 出声道:“爷, 就这样放方家公子走了?”
李稷凝眉目送, 今日他赶过来,原是想在京师外拦上一程,看方元青是何态度,回去后是否会影响他与容玉的关系。
若有,他必然要做出行动, 或哄诱,或威逼,甭管什么手段,扼杀所有不利于他的可能性才是要紧。
谁知相见后,昔日挚友风骨依然, 他说着不愿“交心”, 却还是与他交了心。
先前一席话, 钟磬般余音在耳。方子初, 君子也, 此一番, 终是他小人之心了。
李稷道:“派人跟上, 护送他平安归京。”
来运应下,安排妥当后,瞧见李稷翻身上马,却并不是往城外的方向,便问道:“爷, 那咱呢?”
李稷坐在马背上,勒缰调转马头,扯唇道:“置备礼物,回府告罪。”
*
转眼又是一日,春光斜映,庭前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云叠叠,压得枝头娇艳欲滴。容玉坐在树荫里,身着一袭藕荷色缕金撒花缎面褙子,颊边透着浅浅嫣红,徐令宜痴看了半晌,才感叹道:“几日不见,你这气色越发好了,这满树的海棠花都艳不过你。”
容玉含羞瞋她,从青穗手里接过一碟鲜花饼,送至她眼皮底下。
饼是庖厨新采了玫瑰并玉兰花瓣,和细面、酥油制成的,盛在雨过天青瓷盘里,微微冒着热气。徐令宜登时失了神,拈起一块塞进嘴里,双眸冒光,吃完便道:“怪道呢,原是有这样的好东西吃。这饼子酥香里透着花香,清甜不腻,我若也能日日吃上,怕是要连舌头都吞下去。”
容玉啼笑皆非,道:“就你嘴甜,不过是应景的玩意儿,也夸得天花乱坠。”
徐令宜跟着又拈一块,陶醉道:“非是夸也,实乃美味。你不是馋嘴猫,自不知其中奥妙。”说着,便仔细打量容玉,叹道,“瞧你,这般好吃好喝地供着,竟不见长肉,只圆了肚子。换做是我,怕不是脸都要吃得比你这肚子还圆了。”
众人被她逗笑,噗嗤声响作一团,容玉道:“世上好东西多的是,岂吃得完?长肉是福气,但长多了便难免成了累赘。”说着,顺势提起顺德帝下诏令太子节食一事,“前儿晏之去瞧了一趟,回来说每日只许用两餐饭,每餐仅有饭半碗、时蔬一碟,饿得殿下头昏眼花,话都要说不成了。”
徐令宜惊得差点握不住手里的饼,痛心道:“一日两餐?一餐只有饭半碗、时蔬一碟?这……这还叫人活吗?!”
容玉道:“历来天家看重仪容,万岁爷也是为殿下长远考量,才狠心下诏,令他节饮食、修仪表。”
徐令宜匪夷所思,悲叹道:“他太可怜了!”
容玉趁势点她,笑道:“你也当心些,仔细令尊效法万岁爷,也扣了你的粮饷。”
“快别咒我!”徐令宜连连摆手,旋即道,“我爹你又不是没见过,肚子都比你的大了,整日吃喝也是我的几倍,岂会来管我贪嘴?”
容玉再次被她逗笑。
两人吃着鲜花饼,侃天说地,待饮过一盅花茶,徐令宜叫贴身丫鬟桃酥捧来一只紫檀木小匣,取出一叠笺纸,递与容玉,道:“来,说正事了。”
容玉拿起来看。
徐令宜道:“这是‘翰林阁’书坊的东家拟的契书,托我带来。上次你署名‘云梦仙’的那本《狐妖》卖得极好,如今要加印。另有一事,他们想将你续写的《柳妖》后传也单独刊印发行,酬金开得厚道,条款我也细瞧了,并无不妥。”
容玉拿着契书看完,道:“《狐妖》再版,自然无妨,只是这《柳妖》后传终究只是续他人之作,若无原作首肯,贸然刊印,实有不妥。再者,我原不过偶有所感,随手添缀,难免有狗尾续貂之嫌,还是不必刊印了。”
徐令宜急道:“怎是狗尾续貂?你这本后传可是有口皆碑的,连书坊东家都夸了——笔底波澜自成丘壑,词章锦绣犹带烟霞——倒比蕉下叟的原作更添几分精神呢。”
容玉垂睫微笑,只道:“那位蕉下叟先生,至今仍无音信?也不曾再为《柳妖》执笔?”
徐令宜摇头,道:“我问过东家好几次了,只说自《柳妖》稿成交付后,便再无消息,算起来已有一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