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毓芳在一旁感叹:“他真是个大好人啊。”
“是啊。”穆扶奚勉强扯了扯唇角,“可我宁愿他别开这一枪。他本来马上就要调去省厅,现在为了我,差点把命搭进去,还要跟组织解释。”
他垂着眼对穆昭丹说:“爸,我不想干警察了,不光受限制,还总牵连到别人,没有一点益处。我当初进这行,就是想亲手抓到那个人,现在他死了,我的目的达到了。我随便做点什么都能养活自己,没必要留在这里连累别人。”
他想起那些冷嘲热讽的同事和领导为求自保的嘴脸,继续说:“我受够了那些出了事就急着甩锅的同事和领导。再在这种环境里呆着,迟早被他们同化。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
穆昭丹没生气,只是问道:“你觉得闻铮铎开那一枪只是为了你?”
见穆扶奚不吭声,他便自问自答,“他开枪是因为那是他作为警察的职责。”
穆扶奚反驳:“不,他开枪就是为了堵住那个人的嘴,保全我们父子的名声。”
“那又怎样?他愿意保你,自然是因为他觉得你值得保,你的能力和人品总有一样是他欣赏的。”穆昭丹说得十分犀利,直中肯綮,“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傻乎乎地救任何人。他用命把你保下来,不是为了让你遇到点挫折就脱警服当逃兵的。你不能因为救了一个坏人,就觉得全天下的人都不值得救,也不能因为遇到几个你不喜欢的同事,就否定警察这份职业。”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我干了一辈子缉毒警。我身边的战友,有的残了,有的连尸骨都找不到,连我自己也几次住在这里,离黄泉只有一步之遥。你觉得我后悔吗?”
穆扶奚眼巴巴地盯着穆昭丹不说话。
穆昭丹义正词严地告诉他:“我不后悔。因为我清楚自己在坚守什么。你现在觉得受到了委屈,是因为你一开始当警察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当然不理解警察是怎样神圣的一份职业。”
穆昭丹看着儿子的眼睛,郑重道:“不管你是怎么想的,究竟是否有过理想和信念,现在都不重要了。有人在拿命给你铺了路,你不能想撂挑子就撂挑子不干,否则迟早会因为对不起他流的那些血而为此刻的决定后悔。”
穆扶奚豁然开朗。
是啊。
闻铮铎那么拼命的拉他上岸,不是为了看他自暴自弃的。
更何况现在温沣死了,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穆扶奚情真意切地说:“我明白了。”
穆昭丹见他已被开解好了,沉静道:“明白就好。去酒店洗个澡,换身衣服,吃点东西。你们闻队那边肯定离不开人。周围人都不知道他的脾性,呆在那里双方都不自在,你跟他熟悉,得守在那里。”
穆扶奚缓缓舒了口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温沣死了,他的噩梦结束了,不需要再背负着仇恨活下去了。
那么堂堂正正做个警察,又有什么不可以?
告白
闻铮铎正值壮年, 身强体健,重伤过后也没有器官衰竭,输血过后体征和各项指标便有了好转。
专案组的其他成员有的底子不如他好,伤得比他重, 又没有亲属在身边, 要靠滇南的同志帮忙照料。
因而围着闻铮铎转的并不多。
伤员们的身体条件都不适合远程运送回冀安。
异地医疗的手续繁杂, 穆扶奚在替闻铮铎跑门诊的时候, 顺道也帮着把其他人的都办好了。
他带着赎罪的心, 跑上跑下, 挥汗如雨。
或许是老天爷开眼, 对他有了几分仁慈悲悯,不用他在闻铮铎身边守候多久, 闻铮铎就醒了。
不管身体健康时, 形象是多么高大威严, 躺在病床上都一样狼狈。
子弹没取出来的时候, 闻铮铎虽然算不上生龙活虎, 但也行动自如。
从手术台上下来就离不开床了, 端屎端尿伺候人的活都是穆扶奚干的。
以至于他见到穆扶奚, 有话说, 却难开口。
穆扶奚倒是对他一如既往, 没嫌弃他卧床养伤的过程颠覆以往的认知。
当穆扶奚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身上时, 被他拦住了。
“不是说不让你干这种活吗?”
听着明显心口不一,在为穆扶奚的知恩图报而欣喜。
穆扶奚托着叠的四四方方的毛巾看了他一眼, 想反驳, 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以前闻铮铎站着跟他说话的时候, 他多半是不老实的,通常左耳进右耳出, 再装出个俯首帖耳的样子,事后阳奉阴违。
即便是他认可的道理,等到真正去做,也要打三分折扣。
现在闻铮铎躺着了,说什么他都听着,哪怕是说赤道比南极冷,他也不说二话。
关于他一个人的未来,在来滇南之前,闻铮铎已经对他说了许多了。
但是关于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在此之前不曾宣之于口。
穆扶奚抬
起头,直视着闻铮铎的眼睛说:“温沣死了,不是一切的结束,而是重新开始。我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做一名警察,堂堂正正做人,兢兢业业办案。您为我做的这许多事情,我无以为报,只盼着日后仍能追随您,学有所成,能帮上您几分。”
闻铮铎凝视着他的表情,见他说得慎重,便没有让他多加考虑,只说:“如果只是因为恩情,大可不必。我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穆扶奚本不想说得太直白,才将以身相许用含糊的说法说了出来,奈何闻铮铎貌似并不能领会他的心意,他难免有些着急,咬了咬牙说:“如果不是您遇险让我意识到了您在我生命中的重要性,我本不想将话说得这样明白——”
四目相对,他笃定地说:“我想的是与您相伴一生。”
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想说的话,他的心跳要比平时快上两倍,十分忐忑地望着闻铮铎,紧张而虔诚。
闻铮铎其实很期待穆扶奚在私情上能够主动一些。
他很早就对他有好感,不然也不会对他多加教导,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来滇南为他解决心腹之患。
道义上肯定是义正词严地说惩奸除恶,到底有没有徇私只有他心里知晓。
不论是从年龄还是身份上,他都不适合开口示爱,否则会有居高临下的强迫之嫌。
现在穆扶奚主动开口,相当称他的心意。
从某个角度来说,算是得偿所愿,心中的快意不必说。
可他们的职业和性别就像是一条巨大的鸿沟,就连暧/昧都显得不合时宜。
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端出平日里沉稳的架势说:“你跟叔叔阿姨说过吗?”
穆扶奚低声嘟囔:“我早成年了,能做得了自己的主。”
闻铮铎心说,以他的性子,想也是不可能提前知会的,不先斩后奏就不错了。
他默了默,对穆扶奚说:“等我身体好些了,郑重一点去拜见叔叔阿姨。”
就是说他同意了?
穆扶奚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却不敢表现得太过雀跃,以免有人路过听见。
他虽然忍耐不了暗恋的凄苦,但也不想弄得人尽皆知,只要现在进了一步,有了点底气便心满意足。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现在担心的是,他们的职场关系会不会对他们的私人感情造成阻碍。
要是闻铮铎按照预期计划的那样调去省厅,自然无所谓。
可闻铮铎因公负伤,会不会影响到人事调动很难说。
毕竟但凡涉及调动,都是要求到岗报到就能干活。
闻铮铎现在这样怕是要休养一段时间了。
像是看出了穆扶奚的担忧,闻铮铎认真对他说:“在担心我之前你先顾好自己。不用问我也能猜到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搞出了多少事来,定是闹过了的。不过你不用担心,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受委屈。为人处世,还有专业技能,都可以慢慢学,最重要的是心要静,你要学着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
穆扶奚刚想说自己已经走出来了,被闻铮铎一个颇具威慑力的眼神怼了回去。
闻铮铎给他指明了方向:“你以前是怎么做事的,你自己心里比我更清楚。你办案的技法根本不成熟,凭直觉办案能侥幸侦破一两起算你运气好,敲诈嫌疑人也不是长久之道。”
穆扶奚垂下头不言语。
闻铮铎逮住他教训:“谦虚的是你,忤逆师长的也是你,你不能总凭心情决定你办事的态度。”
而后严肃地声明,“以前关系疏远我没有立场说你什么,从今往后,你办事再这么不牢靠,也没法拿自己的悲惨遭遇和别人当借口了,我饶不了你。”
穆扶奚还以为和闻铮铎明牌以后会得到什么特殊待遇,没有想到是特别加训,连撒娇讨饶都抹不开面子。
好在他是诚心想跟着闻铮铎多学点东西,在他的引导下从温沣给他造成的阴影中走出来,恭恭敬敬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