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面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双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睛,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小子不是只会靠s级信息素唬人。
他不仅狠,还阴。
每一拳都不是为了打倒他,而是在消耗他。
打在最痛但最不致命的位置上,让他持续流血、持续疼痛、持续暴露出破绽,却又始终够不到倒地的边界。
像一只猫在玩一只半死的老鼠。
方晟狠狠甩了一下头,把糊住视线的汗水甩掉。
更让他窝火的是——
谢情至始至终没有动用信息素。
那股荆芥味只是浅地悬在空气里,没有任何压迫、没有任何攻击性。
他把信息素的输出压到了最低限度,仅维持在测评系统可采集数据的基准线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谢情根本没把这场对抗当作信息素对决。
十分钟过去了。
对抗区里没有终止的提示音响起。
没人投降,双方信息素的应激波幅也远没有触及警戒红线。
因为一方根本没有施加信息素压力,另一方的松脂味虽然在升腾,却只是本能的情绪外溢,够不上系统判定的红线阈值。
方晟的肋骨在发出尖锐的抗议。
右膝隐隐发软,膝盖内侧的韧带像被人用钝刀慢慢锯着。
手臂举起来格挡的速度越来越慢,拳头打出去的力道像掺了水一样绵软无力。
他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
够了。
不能再这么被他牵着鼻子走。
方晟猛地收回散乱的架势,双脚踏开,信息素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喷涌——
这是彻底放弃防守、把所有筹码压在进攻上的姿态。
他嘶吼着冲了上去。
右拳带着全部体重砸向谢情的面门,左拳紧跟着直击腹部,拳风呼啸。
谢情细微地扯了扯嘴角。
他不再让了。
方晟的右拳擦过他侧脸,他偏头让过的同时,左手扣住方晟的前臂,五指钳进肘弯内侧的肉里,猛地往下一拽。
方晟的上半身被这股力道带得前倾,重心失守。
紧接着,右腿抬起来,狠狠撞进方晟的腹腔正中央。
方晟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胃里的东西翻涌到嗓子眼,酸液和血沫混在一起堵在喉头。
他弓着腰往后踉跄,还没站稳,谢情的脚面已经扫到了他的小腿胫骨外侧。
整个人失去平衡,侧翻着摔在对抗区的地面上。
后背撞击地板的闷响在封闭空间里震了一下。
方晟趴在地上干呕了一声,手肘撑着地面。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后重新拼装过一样,每寸关节都在发出碎裂般的异响。
膝盖磕在地面上,半跪的姿势难看至极。
----------------------------------------
风口浪尖
方晟撑着膝盖站起来,整个人摇晃了两下才稳住。
肋骨那根可能裂了的地方像有根针在里面搅,呼吸每吸一口都带着血腥的气泡在嗓子眼翻涌。
他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谢情。
松脂味的信息素从他失控的腺体里不受节制地往外涌,浓烈到近乎呛人。
力场外侧,鹿鸣的视线从手中的数据板上抬起来。
屏幕上方晟的信息素波幅曲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警戒红线攀升,已经越过了安全阈值的上沿,数字跳得急促而刺眼。
他没有犹豫,手指按下力场控制台上的终止键。
“对抗终止。”
力场解除。
外界的空气灌进来的一瞬间,浓缩在封闭空间里的松脂味如同被人掀开了盖子,冲着围观的人群扑面而去,好几个站在最前面的学员同时皱了眉,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方晟偏过头朝地面啐了一口,唾沫里混着血丝。
“操。”
他骂得含糊不清,声音从肿胀的喉咙里挤出来。
谢情站在原地,呼吸节奏平稳,肩膀松弛着往下垂。
他看着方晟那副几乎站不住的狼狈样子,嘴唇动了一下。
“这就结束了?”
语气谈不上挑衅,甚至称得上平淡。
“还以为你能多撑一会儿。”
方晟的瞳孔缩紧,喉底涌上一股腥甜,他死咬住后槽牙把那口血吞了回去,咽喉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他盯着谢情,眼底的恨意像被点燃的油,在虹膜深处烧成一片暗红。
嘴唇翕动,挤出来的声音压得很低。
“早晚弄死你。”
谢情没有回应,垂下眼皮,转身朝对抗区外走去。
方晟的脚步往侧面歪了一
下,膝盖差点没撑住,踉跄着迈出白线范围。
两个一直候在外围的同伴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手臂。
方晟猛地甩开那两只手,动作大得牵动了肋骨,痛意让他整张脸变得扭曲。
但他咬着牙没出声,一条腿拖着另一条腿,自己蹒跚着往出口走。
背影歪斜斜消失在检测区侧门的方向。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议论声一层叠着一层的响起来。
谢情穿过那些或惊异或打量的目光,步幅没有变,表情也没有变,走回角落那把长椅旁边坐了下来。
背脊靠上椅背的一刻,后腰那块绷紧了十几分钟的肌肉才终于松下来。
酸胀感漫开。
他抬手用袖口擦了鬓角渗出来的薄汗,手臂垂回膝盖上。
手指微合拢又松开,关节处还残留着对抗时攥拳带来的僵硬。
谢情拿起水杯,仰头灌了两口。
“看来你跟方晟这场,是今晚最没有悬念的一组。”
沈垚臻扫了一眼出口的方向。
谢情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谈不上是笑。
“也不一定,评定标准是看综合表现。”
沈垚臻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后续几组对抗陆续完成,检测区里的人逐渐散去。
谢情坐着歇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推开门,冷风吹来,外面的灯没有全部亮起来,光线稀薄,走廊笼着一层昏暗的灰调。
他往前走了几步。
夹在风里的,有一缕很淡的味道。
酸涩的,带着青色果实尚未成熟时的那种微苦。
青梅。
谢情的脚步没有停,目光平视着前方昏暗的通道继续往前走。
余光里捕捉到墙壁凹陷处靠着一个人影。
肩膀抵着墙面,一条腿屈起踩在墙根上,另一条随意伸着。
姿态懒散悠闲。
谢情目不斜视,步子依旧匀速地往前迈。
“这样树敌,会把自己架到风口浪尖上。”
那个声音从身侧响起来,音色温和得体,低沉熟稔。
谢情脚步停下来。
他没回头,侧脸对着那片昏暗。
“我现在难道就不是?”
阎少昀从墙壁上离开。
“方晟那种不入流的货色,根本不足为惧。”
“但你不该在明面上跟他撕破脸。”
谢情转过身来。
走廊里,那盏仅存的灯管把微弱的光洒下来,照亮了阎少昀半张脸的轮廓,颧骨线条凌厉,瞳孔在暗处折出一点冷光。
“我不招惹别人。”
“但总有人来招惹我。”
这话说的是方晟。
也不只是方晟。
阎少昀看着他,唇角的弧度不升不降,挂在一个不咸不淡的位置上。
“那你想过之后会面对什么?”
谢情垂了一下眼,又抬起来。
“事已至此,由不得我选。”
阎少昀往前迈了一步,与他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将那丝若有若无的青梅味送到谢情鼻尖下面,酸涩的气息沿着呼吸道往下沁。
“你求我。”阎少昀低下头来看他,声音轻了半个调。
“我就帮你。”
谢情盯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雾蓝色瞳孔,里面的情绪像被浓雾裹了几层,看不真切。
他冷冷地斜了他一眼,别开视线。
“不必。”
脚下转了个方向就要走。
手臂被人扣住了。
谢情的身体微微僵住,随后往外扯了一下,没有用蛮力,阎少昀顺势松开力道。
“算我求你,行吗?”阎少昀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子。
不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尾音微沉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之前最后的振动。
“你哪怕说一句骗我的话我就心甘情愿。”
谢情转过头,看着阎少昀那张被暗色走廊吞没了大半的脸,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
“帮我?你要怎么帮我?”
他的声音带着打量的意味,在掂量一个并不可信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