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情。”他回了两个字。
季涵均点了下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你的名字在整个1班都传遍了。”
他的语气平平的,没有夸张,也没有刻意压低,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毕竟是整个一区——不,应该说是本届唯一一个从下城区来的。”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大概率会带上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或者那种包裹在客套里的轻蔑。
但季涵均没有。
他说“下城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季涵均”三个字一样——只是一个地名,不是一张标签。
谢情看了他一眼。
“与我无关。”他说,“我只做自己的事。”
季涵均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双手插进裤袋里,侧过身,和谢情并排朝连廊的方向走。
谢情没有拒绝这个并行的距离。
走了几步,季涵均才开口。
“那可未必。”
谢情偏头看他。
“既然来了预备校,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都免不了跟人打交道。”
季涵均的视线落在前方石阶的尽头。
“这地方不是擂台,光靠个人站不到最高处。”
他顿了一拍。
“固步自封,是走不远的。”
连廊里的风从镂空顶棚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燥热余温。
谢情的脚步没停,但节奏慢了半拍。
这番话没有说教的姿态,没有施恩的意味。
只是一个同班同学,路过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
谢情沉默了几秒。
“受教了。”
季涵均听到这两个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松了松。
“别,”他摆了下手,“我就是随便说说,没有说教的意思。”
他在连廊的岔路口停下脚步,朝右侧抬了下下巴。
“我走这边。”
谢情点了下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石阶拐角。
固步自封,走不远。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
不是没有道理。
但在这个遍地都是族徽和家世的地方,一个下城区来的平民,要怎么“与人打交道”?
谢情没有答案。
晚上七点四十,宿舍楼十二楼。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盏接触不良,隔几秒闪一下,把地面上的光切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谢情推开宿舍房门,里面没人。
把书包搁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从抽屉里翻出一叠空白的信纸和一支黑色中性笔。
他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第一行的横线上方。
检讨书。
格式是什么?
开头写什么?“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他从小到大没写过这东西。
翻遍记忆,上一次写超过五百字的文章,还是统招遴选笔试里那篇限时论述题。
那篇他写了四百八十字,还是硬凑的。
笔尖抵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一个小圆点,越来越大。
谢情把笔拿开,看着那个墨点,眉头慢慢拧起来。
然后他对着那个墨点发了很久的呆。
五分钟后,重新拿起笔,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
写了三行,停住。
措辞太硬了,读起来像在写战报,不像检讨。
划掉,重来。
又写了两行。
这词太软了,读起来像在求饶。
谢情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到桌角。
他撑着额头,盯着第二张空白稿纸,大脑逐渐放空。
门突然被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弹了一下。
闵文靖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倒进来,书包都没摘,直接面朝下扑到自己的床上,发出一声闷在被子里的哀嚎。
“累死了——我要死了——”
谢情嘴角抽了抽。
闵文靖在床上翻了个身,四肢大字型摊开,盯着上铺的床板喘了半天气。
“谢情,你知道二区的体能课有多变态吗?跑了十二圈,十二圈啊!我腿都不是我的了。”
谢情没理他,继续对着空白的稿纸发呆。
这时候,桌面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谢情看了一眼,拿起手机接通。
“喂。”
“嗯,开学了。”
“……挺习惯的。”
“没什么问题,别担心。”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谢情垂着眼听了几秒。
“没有。挂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闵文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他身后一米的位置,双手抱臂,一脸“我什么都听到了”的表情。
“
谢情。”
“嗯。”
“那是你女朋友吧?”
谢情转过头看他,眉头皱了一下:“不是。”
“骗谁呢,”闵文靖嘿嘿笑了两声,伸出手指朝谢情的手机点了点。
“我耳朵又没聋,对面明明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真不是。”
谢情别开脸,把视线重新投回桌上的稿纸。
闵文靖没继续追问。
他晃悠着回到自己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袋牛肉干撕开。
宿舍安静了一会儿。
谢情对着那个“深”字看了半天,终于开口。
“闵文靖。”
“嗯?”
“你写过检讨吗?”
闵文靖停下嚼牛肉干的动作,腮帮子还鼓着。
“……检讨?”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眼睛瞪得溜圆,“你犯什么事了?”
“打架。”谢情语气平淡。
“不是吧,开学第一天就打架?!”
闵文靖重新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那张只写了两个字的稿纸。
“要求多少字啊?我给你参谋参谋。”
“一万。”
“一万字?!”闵文靖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一万字的检讨?你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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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
闵文靖的嗓门大得差点把宿管招来。
谢情没接话,低头继续盯着那张只写了两个字的稿纸。
闵文靖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看了看桌角揉成团的废纸,脸上浮现出一种过来人的同情。
“这检讨书嘛,我有经验。”他清了清嗓子,“我教你一个诀窍。”
谢情侧头看他。
“开头先写&039;我深刻认识到自己行为的严重性巴拉巴拉&039;,然后把事情经过写一遍,再把校规条文抄一段。“
“接着写&039;我不应该&039;加上各种排比句,最后再来一段&039;今后我将如何如何&039;。”
闵文靖掰着手指头算:“经过写个八百字,校规抄个一千字,排比句来个两千字,保证和反思各来一千五……”
“凑不到一万。”谢情说。
闵文靖卡住了。
他重新掰了一遍手指头,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
“……那就把排比句写长一点?”
谢情看了他一眼,重新在纸上落笔。
这一次他没再纠结措辞。
想到什么写什么,字迹工整但速度不慢,一行接一行地往下铺。
闵文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帮不上什么忙,就回到自己床上继续啃牛肉干,时不时探头过来慰问一句“写了多少了”。
晚上九点过,宿舍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了。
谢情趴在桌上写到第三页半,手腕酸得发僵,字迹从第二页开始就肉眼可见地潦草了。
闵文靖躺在下铺翻手机,时不时念两句从校终端论坛上刷到的帖子。
“谢情你看这个,有人发帖问机甲模拟舱用一小时多少钱,底下有人回一千二起步!”
“我的天,一千二一小时,这简直是烧钱啊。“
“幸亏我们beta没有信息素,没法跟机甲核心产生共鸣,根本用不上这玩意儿,不然把我卖了都供不起这训练费。”
谢情没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划。
门锁响了一声。
廖成宇先推门进来,肩上搭着一条湿毛巾,头发还滴着水。
陈洋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目光往桌边扫了一眼。
谢情正低头写字,没抬头看他们。
廖成宇把毛巾往床架上一甩,坐到自己铺位边沿,拖鞋踢得啪嗒响。
陈洋没急着上床,拉开背包收拾里面的东西。
动作很慢,视线却一直往谢情那边飘。
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陈洋率先开口,语气随意得过分,带着那种闲聊天气一样的松弛。
“谢情,今天下午我在训练区那边看见你了。”
谢情的笔没停。
“嗯。”
陈洋把牙刷插回杯子里,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一区的实训场地。”
这句话落下来,闵文靖翻手机的动作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