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的手套打开金属盒，普利特取出一罐透明的针剂， 走到床帏旁边， 轻轻托起大帝的手臂，放置在一旁的软枕上，接着缓慢将液体注入萨漫大帝的血管。
“普利特，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床榻上的老人抬了抬眼皮，突然问道。
普利特用干净的帕子轻拭手臂上的针眼，闻言垂下眸子恭敬道：“陛下， 差两年就80年了。”
萨漫大帝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和我在位时间一样长了。”
普利特将空了的针剂处理回收，重新戴上一副干净的白手套， 回到床边，点头应道：“是的， 我是陛下的第一任近卫骑士团团长。从陛下登基起就跟在陛下身边了。”
“是啊……”萨漫大帝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对方头顶醒目的白发似的， “你也这么老了啊……”
“是的，陛下，我老了。”普利特道。
萨漫大帝手指伸了伸， 指着不远处的凳子，示意他搬过来，坐在他的旁边，普利特在他身边多年， 萨漫大帝只需要一个眼神他便知道对方的意思， 于是搬了凳子坐在床边。
“你和奥利弗公爵家的小姐……”萨漫大帝皱了皱眉，从记忆里拉出了一个明艳大方的姑娘， “佩妮……你和佩妮还好吗？”
再次听到这个大半辈子没有听到的名字，普利特顿住，轻轻勾唇笑了笑：“陛下，您忘了吗？奥利弗公爵瞧不上我，不愿意将佩妮嫁给我，您还说要给我加官进爵赐婚呢……”
普利特继续笑着说道：“那个小姑娘后来被奥利弗公爵嫁给了威尔斯。”
听到人这么说，萨漫大帝才从犄角旮旯的记忆里找到普利特和佩妮的结局，威尔斯在征服战争中功勋卓著，后来还成了新贵族，只可惜在另一场战争中牺牲，佩妮当时似乎还怀有身孕，知道消息之后受不住打击，魂归天外了。
萨漫大帝难免唏嘘，“那你呢？这么多年没有找个伴儿吗？”
“找了。”普利特道，“不过已经去世快40年了。”想起曾经的妻子，普利特脸上也露出些许缅怀，“她在世的时候总是嫌我陪她的时间太短，三天两头见不着面，一见面就吵架，一吵起来就没完没了。”
“现在竟有些怀念那时候的日子了。”
萨漫大帝静静地听着，眼皮越来越重，他慢吞吞地问：“后来呢？怎么就一个人了？”
“我想通了，我可能不适合婚姻，就这样一辈子陪在陛下身边也挺好的。”
话音落下，萨漫大帝的呼吸已然平稳，陷入了沉睡。
普利特看着男人苍老的面容，镜片后的眸子沉了沉，幽幽叹了一口气，“陛下，你也老了啊……”
萨漫大帝的一生无疑是辉煌的，浓墨重彩的一生，是帝国一座不朽的丰碑。他曾是普利特一生追逐的背影。
作为第一任骑士团团长，普利特追随大帝的步伐参加过许多场战争，星际间有多少帝国的铁蹄就有多少普利特的脚步，他的功勋应该是仅次于萨漫大帝的存在。
宫殿里的人散去，普利特熄掉寝殿里的灯，也退了出去。
一直悄无声息藏在暗处的顾渊，一跃而下，轻巧得像一只猫，他来到萨漫大帝床前，抬起老人的胳膊，萨漫大帝的胳膊上有许多针孔，看样子注射的时间并不短，他将胳膊重新掖回被子里，转身打算换个位置蹲守。
“你没死。”突兀的声音让顾渊回头。
床榻之上应该熟睡的老人睁着一双浅色的眸子看着顾渊。
“你没睡。”
“本来是睡着的。”萨漫大帝冷哼一声，道，“你不懂，上了岁数，觉少，睡眠浅，容易惊醒。”
他抬手，示意人过来扶他起身，顾渊立在原地没动。
“不当骑士团团长了，所以也不听我的命令了。”
顾渊丝毫没有尊老爱幼的想法，冷眼看着九旬老人自己撑着胳膊坐起来。以顾渊的眼光来看，这和刚才气若游丝的老人形象天差地别，说一句老态龙钟不为过。
“你装病。”顾渊走近，他肯定道。
“也不算装。”萨漫大帝摇头，看向顾渊时眼神有些复杂，可能是真的老了，竟然开始期待一些子孙绕膝的情绪，但他并没有陷入这样的情绪太久，而是问道，“塞西尔叫你来的？”
顾渊点头：“是。”
“我以为你恨不得杀了我。”萨漫大帝轻笑了笑。
顾渊认真地上下打量了眼苍白的老人，冷声道：“用不着我动手。”
“呵。”这回萨漫大帝是真的笑了，他挑眉：“你变了很多。”
“你也变了。”顾渊皱眉说道，“变老了。”
萨漫大帝被他噎住，哼了声，“不，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不会说话。
顾渊摇头：“不，我和以前不一样。”他现在有人鱼了，是有家世的人。怎么可能还和以前一样。
萨漫大帝正眼看了顾渊一眼。
他以为顾渊这辈子
除了听从命令就没有属于人类的情感，这次重新见到人，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不同。
只听顾渊继续道：“我要结婚了。”
“哦？”这回萨漫大帝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他挑了挑眉，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道：“说来听听，是哪家的小姐？”
“都不是。”顾渊摇头，“是人鱼。”
萨漫大帝一怔，眯起眼睛重新开始审视顾渊，久居上位从尸山血海战火硝烟中走出来的帝国君主，光是一个眼神就带着倾天动地的压迫感。
顾渊不动如山，神色越发冰冷，他和人对视，气势丝毫不输，也就是在这一刻，两人的眼睛惊人地相似。
“我可以立刻杀了你。”说着，量子光刃的刀尖直逼萨漫大帝的脖子。
萨漫大帝被剑指着依旧面不改色：“你以为我不知道研究所那些药剂根本没什么用？我追求长生，却也没到昏聩的地步。”
他重重哼了声：“我老了，要死了。”
“我是等不到人类突破寿命极限的那天，但总有人会做到，被拉进屠宰场的不是人鱼，也可能是兽人，不是兽人，也可能是些别的什么物种。”
“你杀得了我，可杀不了贪婪的人性。”
顾渊沉默，无声地对峙。
突然——
有细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顾渊收回光剑，隐入暗处。萨漫大帝眼睛一眯，慢悠悠撑着自己的身体躺下，呼吸在他刻意的控制下逐渐平稳，宛如熟睡。
“吱呀——”
寝殿的门打开，悄无声息的人影踏了进来，直奔床榻，白刃一闪，狠狠刺了下去。
“哼……”
未及睡熟的人，微光闪过，来人的手臂就被顾渊削下，他捂着断臂还没看清顾渊的身形，又是一刀，干脆利落，男人的喉咙直接被割断，鲜血迸溅，萨漫大帝身下的床榻也无可幸免。
“做得真脏。”鼻尖嗅到血腥，萨漫大帝脸色铁青，“之前学的都进了狗肚子了？”
“闭嘴。”顾渊可不给他面子，冷声道，“跟我走。”
萨漫大帝也冷冰冰的笑了笑，阴声怪气道：“如果我走的了的话。”
顾渊皱眉，直接一把将人扛起，扔在肩膀上，转身进了密道。
王宫寝殿的密道只有历任骑士团长和萨漫大帝本人知道，而且十年便会重新布局一次。
随着人影的出现，密道内置的灯光渐亮。
看到拦住前路的人，顾渊脚步一顿。
人影靠近，面容越发清晰，英俊儒雅的外表，头发已然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身上包裹着得体的黑金色制服，背挺得笔直，在顾渊的记忆里，对方似乎一直如此。
普利特笑眯眯看着顾渊，道：“如果你没忘记，应该记得，你那一身的本事，都是我教给你的。”
顾渊后撤一步，目光森冷地看着眼前的人。
“啊，陛下！你要带他去哪儿？”普利特似乎才看到萨漫大帝一般，惊呼，“快将陛下放下！”
萨漫大帝年纪大了，被顾渊拦腰扛在肩上，胃部一阵翻江倒海，脑部充血，十分眼晕。
他都老了，怎么还要受这样的折磨。
所以在听到普利特的话时，第一反应竟然是期待。
顾渊眼睛微眯，显然并不打算乖乖听话把人放下。
“放我下来。”萨漫大帝沉声道，“如果你想我现在就死的话。”
顾渊想了想，萨漫大帝现在似乎还不能死，于是将人放了下来。
白发老人捂着心口，喘了两口气才终于克服不适，目光凌厉地瞪向普利特。
“普利特萨尔维奇，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听到自己的姓名，普利特手放胸前微微躬身：“陛下还记得我的全名，真是我的荣幸。”
态度恭敬，语气却不见得。
他缓慢直起身，反光的镜片看不透他的眼神：“我当然知道我在干什么，陛下。”
“陛下，您老了，帝国该换一位新的君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