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爱
他是这个她最深恶痛绝的世界里, 唯一挚爱之人。
朱见深满眼错愕,难以置信屏住呼吸。
他能感觉到怀中人不再抗拒, 他眸中含泪,险些喜极而泣,一时间手足无措,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今晚,他已走投无路,偏要勉强!
哪怕她恨他,哪怕她觉得他恶心, 也绝不放手。
可即便昏了头, 他也绝不会在暗巷里野合要她,践踏她的尊严。
痛苦咬牙, 他决定用无数午夜梦里之时,难以启齿的方式纾解。
“贞儿, 对不起对不起, 帮帮孤孤好疼”他的吻不断纠缠。
“贞儿贞儿…”
太子温柔缱绻的轻乎一阵急过一阵。
万贞儿的指尖小心翼翼触碰他的肩,心底侵袭无尽钝痛, 到底还是没勇气抱紧他。
他就那样低着头, 动着手, 脸上的汗淌越发密集, 淌进脖子里。
“贞儿贞儿”
他低低闷闷唤她的名字,盯着她, 盯着她的眼睛,盯着她的嘴, 盯着她脸上每一寸地方。
他将达级乐之时,一遍遍叫她的名字,万贞儿嗳嗳哼哼哼不知所措。
此刻她也不算很清醒。
朱见深已经疯了, 疯的无可救药。
她只消凝眸看他一眼,就能不费吹灰之力,让他甘之如饴破了戒,失了心。
什么君子礼仪,什么储君威仪,什么面子里子,他都不想要了。
他的贞儿甚至只是抱紧她,他就已欢喜至极,癫狂至极,从未如此悖乱过,他竟在人来人往的暗巷里这般狂情
那又如何?
今日即便身败名裂,他也不想再委屈自己半分。
即便大限将至,他也绝不放手!绝不放过自己。
“贞儿贞儿叫濬郎!”
他愈发疯狂迷乱万贞儿又羞又怒,无奈压着声音,细声叫着他濬郎,希望他赶快结束。
他快疯了,咬住她耳珠哑声闷亨:“乖,叫濬郎”
“濬濬郎”她羞怯唤出这个亲昵的称呼。
他越发的来劲,霸着她的手,就是不松手,她忍着羞意,被逼着身不由己的配合着他,蜷紧自己手掌。
“贞儿说你爱我…”他的声音愈发绷紧沉哑,吻着她耳边的说。
“嗯…”
一阵颤蚪,朱见深的身体忽然的软下来,脸颊通红藏在她肩窝。
只是听她唤他的名字,他竟然没出息的自娱自乐,独自欢情到级乐!
万籁俱寂,万贞儿忽然闻见一股味道,浓得化不开,是男子特有的气息。
她的眼睛睁大了。
她掌心满是黏惆温热的银光,不只是掌心,那样多,衣衫裙摆都濡失了。
“什么声音啊?”
“夫君,你有没有听到,方才的声音好羞人”
“许是哪个年轻气盛的男子在今日这佳节里忍不住了吧,人之常情,夜来魂梦,尤花殢雪。”
从青墙之后,清晰传来一对夫妇的对话。
万贞儿潸然泪下,她不曾料到,太子都那样了,还是舍不得伤害她半分。
他在这暗巷里依旧克己复礼,竟将他自己的高傲与自尊撕碎,展露在她面前。
朱见深正心醉神迷吻她,倏尔感受她脸上的泪,淌进两个人贴着的嘴角里,咸的,越来越多的眼泪,终于阻止他的荒唐。
朱见深愧疚忍泪,却不曾后悔,心虚的一点点的吻去她脸上的泪痕,柔情似水,哄着挚爱卿卿。
“贞儿孤错了不要哭…”
她一掉泪,他就慌了神,心疼至极,取出帕子,小心翼翼她擦干净手上污秽。
此时覃勤独自将马车驱进暗巷里。
万贞儿身上都是那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尴尬的不知所措,脱力般整个人依偎在太子怀里。
脚下一轻,竟被太子打横抱起。
回到马车里,那味道愈发浓烈,全都是他的气息,手上也是。
“殿下,这世间有许多比奴婢更好的女子,您何必强人所难?”
“奴婢是紫禁城里的宫女,为殿下敬忠是奴婢职责所在,殿下定是将对奴婢的依赖当成爱恋。”
“呵,更好的女子与孤有何干?她们自有更好男子的相配,贞儿,孤分得清依赖与依恋。”
二人终于在今晚,在狭窄幽暗的马车内,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彻底撕破摇摇欲坠的体面。
“殿下需爱逢其时,奴婢已是花残粉褪之年,奴婢比您年长十七岁。”万贞儿忍泪。
“孤只恨生不逢时,卿生我未生,恨不生同时。”
“贞儿,孤不想再听你说那些孤不喜欢的胡言乱语。”
“来年开春,孤将前往江南主持孝陵春祭,待孤从江南回宫,孤希望你为孤挽发插簪,以东宫女眷身份,迎接孤。”
如果他能活着从
江南归来,他此生都不会松开她的手,生同矜死同穴!
今晚,即便再痛苦都舍不得要她。
若他殒命江南,她还能清清白白嫁给季铎,余生平安喜乐,也好。
“殿下,奴婢不愿!您干脆杀了奴婢,将奴婢烧成骨灰带在身边好了。”万贞儿对太子彻底没招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太子当真偏执得令人恐惧,他那句命令无疑是在说,让她在一年内自己想办法爱上他,否则他不再要她的心,只要她的身,他偏要勉强!
她若敢死,以太子对她疯狂的病态,定会死生相随。
他真的会死。
历史上成化二十三年春,成化帝朱见深遭受一生中最致命的打击。
万贵妃去世了。这个陪伴他三十八年的女人死了。
朱见深八个月之后病倒,不治而亡,年仅四十一。
那时成化帝正举行郊祀大典,回宫时突遇罕见大雾,回来发现他的万贵妃没了,该有多绝望。
他才四十一岁,就因伤心过度驾崩了。
“在此之前,孤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朱见深说罢,起身掀帘离去。
自那晚之后,太子日日忙于朝政,只间隔三四日,前来为太后侍疾。
这日,孙太后从覃勤那奴婢口中得知,孙儿那晚竟窝囊得未成事,登时气急败坏。
“小窝囊废!小窝囊废!让太医去瞧瞧!看看他还是不是个男子!”
段英嘿嘿笑:“太后娘娘放心,殿下身子骨好着呢。”
他哪敢去请太医看殿下男儿雄风,定会被殿下打扁了,粘在地上抠都抠不下来。
晚膳之时,太子前来用晚膳,孙太后故意让韩嬷嬷烫一壶与那晚一模一样的暖胃酒,亲自递给孙儿。
乍然嗅到那令人难堪的暖情酒,朱见深面露愠怒。
“孙儿,哀家那日记错了,这是哀家喝的暖胃酒,那晚,你没事儿吧。”孙太后阴阳怪气酸太子。
咔嚓一声,玉箸生生折断,朱见深面色阴沉,羞耻至极。
深吸一口气,压下愤怒,他徐徐开口:“祖母,父皇近来龙体抱恙,您该关心一番。”
孙太后脸上笑容荡然无存,哑了火。
伺候在门外的覃勤眼瞧着万贞儿端着果盘转过回廊,登时吓得冲过去阻拦。
竟是寻常的暖胃酒,可那晚殿下明明
覃勤苦着脸,一言难尽,所以那晚殿下那般癫狂举动,全都是发自内心,而非药物所致。
殿下对万贞儿竟失智到如斯地步,甚至连储君的脸面都不要了,就这么在暗巷子
覃勤叫苦不迭,甚至不敢将这件荒谬之事告诉怀恩。
天顺六年,七月初六,清宁宫正殿里锣鼓钹嚓喧闹,僧道不间断诵经。
大铁锅里熬煮着脸盆大的乌龟和数不尽的珍贵吊命之药。
蒸腾的烟雾裹挟着刺鼻的药味,缓缓消散于藻井上,死气沉沉却奢靡的压抑感席卷而来。
僧道燃起一簇簇密集的香火,所有人都笼罩在颓丧的袅袅青烟中,看不清彼此的真面目。
帝后与太子轮流为孙太后侍疾。
此时孙太后艰难坐起身来,轻轻摸了摸皇帝满是泪痕的脸颊。
“镇哥儿,明儿乞巧,哀家最喜欢看大家欢欢喜喜,待哀家死后,你与太子不必为哀家守孝三年,只守百日热孝即可,待热孝除服,立即安排太子妃甄选。”
“儿臣遵旨,母后,您再多歇歇。”天顺帝忍泪握紧母后枯瘦的手腕。
“明日,哀家要去西苑,紫禁城里好吵,吵死了,哀家不想死在这。”
“好。”天顺帝潸然泪下。
“让奴婢们准备乞巧,清宁宫里鬼火阵阵,哀家头疼”孙太后有气无力缓缓躺倒。
第二日一早,尚衣监的奴婢送来紫禁城奴婢们在七月穿的鹊桥补子袄裙。天青色缎面,胸背处用金线绣着天河鹊桥。
荀葇欢喜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件鹊桥补子袄裙,翻来覆去地看。
“这绣的是鹊桥相会?我才知道在紫禁城里七夕给这样好看的华衫。”
荀葇后悔没早跟着万贞儿当差了。
这几个月,有夫君段英与万贞儿保驾护航,她整个人都养得珠圆玉润,还时不时有华丽首饰与漂亮新衣衫换着都穿戴不完。
“都拿回去换上,明儿一整天都得穿着,仔细着点,明儿都穿喜庆些,太后娘娘喜欢喜庆。”
韩嬷嬷红着眼眶嘱咐。
第二日晌午,清宁宫里的奴婢都换上新衣,齐聚后殿。
“你今儿这头梳得好,谁给你梳的?”
“秀巧帮我梳的狄髻又高又大气,好看吧!”
“哟,就为今儿穿针?”
“去你的。”
正殿外,司设监的太监们正忙着搭乞巧山子。
彩绸扎成的假山,一层一层往上摞,最高的那座足有丈余。
山腰上搭着精巧雅致的楼阁,檐下挂着五彩絳纱灯,烛火透过薄纱,映照山子一片朦胧秀美景色。
山脚下铺着银片,算是天河,河上架着一座小小的拱桥,也是彩绸扎的,桥上还粘着几只绸喜鹊。
香案设在乞巧山子前头,案上摆着一溜儿果盘。
最中间那盘是面粉做的巧果,加了蜜和芝麻,用模子压成花样,搁在红漆盘里,看着就馋人。
乞巧山子前的香烛也点上了。
烛火摇摇曳曳,映着彩绸扎的楼阁,映着案上的瓜果,映着廊下站着的那些换了新衣的宫女们。
月上中天,乞巧开始了。
奴婢们笑眼盈盈来到后殿,后殿早已摆开十几张长桌,每张长桌放着五彩丝线和九孔针。
宫女们三三两两围过来。
有的一坐下就捏起针线,对着灯眯着眼比划,有的还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手却已经摸到丝线,卯足劲。
“都静一静。”
韩嬷嬷站在前头,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住了嘴,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老规矩,先穿过者为得巧,后穿过的要拿出自己的首饰或银钱,赠给胜者。”
底下响起一阵愉悦的笑声,这是宫里最轻的罚了。
“开始!”
韩嬷嬷一声令下,几十双手同时动起来。
陆陆续续有人举起手,万贞儿穿得越发着急,线头在针眼前晃来晃去,头疼!
香还剩小半截的时候,满头大汗的万贞儿忽而哎呀一声,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旁边的人捂着嘴笑,她红着脸弯腰去捡,捡起来又继续穿。
香灭了。
赢的人抿着嘴笑,输的人噘着嘴掏荷包,旁边看热闹的捂着嘴乐。
平日拘谨的宫规,在这一刻悄悄松了绑。
“快来丢针看影!”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只碗,碗是昨儿正午就放在外头晒太阳的鸳鸯水,白天晒过,夜里露过,水面结一层薄薄的膜。
针影丢入鸳鸯水里,若是散如花动如云细如线,便是得巧,若是粗如槌直如轴,便是拙征。
万贞儿小心翼翼把针平放在水面上,但见针浮一下,沉下去了。
“哎呀!”万贞儿懊恼不已!
旁边的人笑得直不起腰,万贞儿红着脸,把碗往旁边一放,又去拿第二根针。
好歹第二根针勉勉强强浮住了。
所有人的脑袋都凑过来,但见碗底影子淡淡的,弯弯的,如一弯新月。
“是巧的!是巧的!”万贞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举着碗给别人看,满心欢喜去领赏赐。
待丢针看影结束,香案前头排起了队。
案上供着一尊磨喝乐,那是个婴孩模样的泥偶,穿着红兜肚,手里扛着一面令旗,单脚站于金漆台座上。
宫女们依次上前,双手合十,闭着眼许愿。
有人求手巧,求少挨骂,求飞黄腾达,有人求平安,希望这一年顺顺当当。
轮到万贞儿,她在磨喝乐前站了很久。
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念完又睁开眼,看了看那神像,又闭上眼,虔诚祈祷。
“念什么呢,这么长?”等她退下来,余莲好奇询问。
万贞儿不说话,只是笑。
喧闹结束,奴婢们四散离去,万贞儿今晚值夜,此时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淡月微云,银河淡淡横亘天际,看不见鹊桥,也看不见牛郎织女星。
这是她入宫第二十二个七夕了。
正殿里,太医们又在忙忙碌碌生死时速,一次次胆战心惊抢救孙太后。
孙太后已油尽灯枯,随时人死灯灭。
万贞儿愈发心急如焚,她必须在孙太后薨逝之前,最后搏一次命。
第二日一早,太子百忙之中,亲自送孙太后前往西苑养病。
不成想,皇帝陛下竟将坐朝之地也改在了西苑内。
西苑一洗紫禁城庄严肃穆之感,碧波荡漾,长桥卧波,更有殿宇精巧参差临水而建,荷叶连天,风吹浪涌。
孙太后这几日的气色红润异常,愈发像极回光返照。
此时万贞儿站在一叶轻巧扁舟上,朝坐在莲池边的孙太后躬身。
“太后娘娘,这莲池碧波万顷,奴婢瞧见莲叶间似有鸥鹭嬉戏,太后可想去瞧瞧?”
侍奉在太后身后的段英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看向万贞儿。
扁舟轻巧玲珑,舟头只能容纳一人撑篙。
万贞儿分明故意将太后引到狭窄小舟上,避开岸上的奴婢们,她到底要做甚。
“好,万贞儿,你来撑舟。”孙太后听弦知意。
“太后,万贞儿哪儿有奴婢力气大,奴婢撑篙最稳当,让奴婢来。”
段英挽袖上前,却被孙太后一记眼刀逼退。
孙太后不由分说踏上扁舟,那小舟小巧
扁平,桃叶般低低漂浮在浮光跃金的莲池,颇有意境。
“哀家想清静清静,尔等不必跟来。”孙太后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无穷莲叶中。
扁舟划出一段距离之后,万贞儿忽而刹住竹篙。
“太后娘娘,奴婢求您为奴婢亲笔手书一份赐婚懿旨。”万贞儿慌乱匍匐在舟头。
“万贞儿,再划过去些,段英会读唇语。”孙太后以袖掩唇,岸上段英正垫脚与她对视。
万贞儿此刻正背对着湖岸,段英只瞧见万贞儿忽然跪下,更怪异的是孙太后欲盖弥彰掩袖,压根不知道二人在说什么。
察觉到异常,段英赶忙唤来心腹奴婢:“去,立即请太子过来,就说太后带着万贞儿单独入莲池内,似在密谋何事!”
此时万贞儿又将扁舟撑出一段距离,孙太后这才用手中佛经轻拍船沿,示意她停下。
“万贞儿,哀家人之将死,你可否与哀家坦诚相待。”
“为何你不愿承宠?明明你对太子亦是情深意重,为何?”孙太后问出困扰许久的问题。
“太后娘娘,您在担心什么,亦是奴婢最惶恐的答案。”万贞儿含泪倾诉。
没想到有朝一日,倾听她真实心声之人,竟然会是孙太后。
“你”孙太后愕然。
她在担心什么?恐惧什么?
自是担心万氏狐媚君王,害得太子因宠爱年老色衰的贱奴声名狼藉,她担心万贞儿污了太子的名声,害他遗臭万年。
没想到这奴婢竟如此深明大义,她不敢爱,甚至宁愿赴死,竟是担心拖累太子。
“万贞儿,太子比你想象中更为睿智,你莫要担心他护不住你,你只需当个贤妃尽力”
“太后,奴婢有殿下保护,可殿下呢?谁来护他?谁来护他?”万贞儿声泪俱下。
“奴婢不愿成为殿下此生唯一污点,奴婢不忍!奴婢不愿他殚精竭虑守护的天下万民,只记得他宠幸一个年长十七岁的奴婢,全然忘记他的功绩”
“奴婢可以尽心尽力当贤妃,可奴婢与殿下年龄悬殊,奴婢是罪奴出身,殿下又该如何艰辛,才能违抗礼法与祖训,一意孤行册立奴婢?”
“谁来护他?谁来护他?奴婢每每想起他无人相护,众叛亲离,为奴婢与天下为敌,沦为孤家寡人,就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万贞儿崩溃至极,哭得声嘶力竭。
“奴婢不能害他不可以不可以”
孙太后老泪纵横,她从未料到,万贞儿拒宠的原因,竟是为了太子。
她在太子的宠爱与她自己泼天的富贵前程中,毅然决然选择了太子的前程。
此时万贞儿边哭边取出藏匿多时的纸笔,没有墨,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墨。
“太后,太后,只要您赐婚,只要奴婢成臣子之妻,太子定会回心转意,不再误入歧途,自污自毁,求您成全奴婢,求求您”
万贞儿哆哆嗦嗦将染血的朱笔捧到太后面前。
空白宣纸上,早已盖上太后印玺,太后的印玺与私章被太子秘密收走之前,万贞儿冒险悄悄留下了空印懿旨,这是剥皮萱草的死罪。
孙太后攥紧手掌,犹豫片刻,咬牙抓住朱笔,迅速在宣纸写下赐婚懿旨。
“万贞儿,哀家的懿旨还不够分量,哀家会让给皇帝再秘密赐一份赐婚圣旨与你,他若是抗旨,他若是”
孙太后忽而戛然而止,迅速将血迹未干的懿旨塞给万贞儿,掩袖擦泪。
万贞儿慌乱将朱笔与懿旨藏好。
“祖母!暑气渐甚,您在莲池做甚?”
太子长身玉立在舟头,急急劈波斩浪而来。
“哀家让这奴婢念经来着。”
孙太后拿起佛经,忽而被太子一把夺走。
“是何佛经,孙儿许久不曾参禅问道,且先借孙儿参悟几日。”朱见深沉着脸,将佛经收入袖中。
“哎,小白眼狼,哀家只是让这奴婢为哀家撑舟而已,你就心疼了?”孙太后阴阳怪气嘲讽。
“罢了,小段子,过来撑舟,哀家乏了。”
段英诶一声,跃上扁舟头,万贞儿被挤到一侧,段英随手一推,将万贞儿轻轻推到太子的扁舟里。
“殿下,奴婢先送太后娘娘回去歇息,奴婢告退。”段英竹篙抡得飞快,眨眼就带着太后消失在莲叶清荷间。
“殿下,奴婢撑舟送您回去。”万贞儿说罢,就要去夺太子手中竹篙。
“无妨,你陪孤赏荷。”
太子说罢,立于舟头亲自撑篙。
万贞儿初时还拘谨,端坐着不苟言笑,渐渐被湖面上成群天鹅鸥鹭吸引,随手拗下一朵莲叶,逗天鹅。
日头渐甚,她涂脂抹粉的脸上晒出薄汗来,担心脂粉晕开,在心上人面前露出丑态,她赶忙将莲叶盖在脑袋上。
冷不丁瞧见太子脑门上也沁出薄汗来,万贞儿赶忙揪下莲叶,三两下折叠成一顶绿帽子。
咿绿帽子!
绿帽子在古代就已不是什么正经颜色,大多家眷为娼妓者才会戴绿帽子。
万贞儿白着脸,一把将顶在头上的绿帽子扯下,转而开始摘荷花,将荷花编成花环遮阳。
匆匆忙忙编好两个花环,她选出最美的先递给太子。
他瓷白俊脸已被烈阳晒出薄红,接过花环,戴在脑袋上。
“贞儿,可要吃莲子?”说罢,太子伸手拗莲蓬,没一会就堆满半个船舱。
“殿下,够多了,奴婢剥莲蓬给孤尝尝。”
不觉间,扁舟已入藕花深处,她坐在扁舟剥莲子,将去莲芯的莲子放在荷叶上,日头渐渐西坠,面前的莲叶已装满莲子。
苦莲芯用帕子抱起来,带回去晒干,给太子做清热解毒的莲芯茶,他入秋容易肺热,喝莲芯茶正好。
剩下的莲子带回去熬莲子粥给太子吃。
“殿下,奴婢剥了好些莲子,您尝尝?”
“好。”朱见深将竹篙斜入淤泥,盘膝与贞儿相视而坐,二人一起吃莲子。
“唔,这莲子清甜爽脆,一会奴婢让人多摘些回去做莲蓉馅儿的糕点。”
吃饱喝足,万贞儿仰躺在扁舟之上,漫看碧空流云。
风柔日薄,碧空如洗,耳畔是青蒿摇浪的哗哗声,鼻息间萦绕粉荷幽香,最重要的是太子守在她身边。
她已数月夜不能寐,眼皮子愈发沉重,酣然入梦。
此时段英轻手轻脚跳到船头,接过竹蒿撑船。
扁舟停在莲叶当中,四周围的扁舟放满冰块,奴婢们卖力对着冰块扇风。
朱见深将贞儿搂紧,相拥而眠。
倏地唇瓣一暖,她主动送吻,他欣然回应
半梦半醒间,万贞儿下意识侧身,一睁眼,熟悉的俊颜近在眼前。
他身后竟是浩瀚星辰,乱梦般,漾开千重细浪。
万籁俱寂,只有她与他的呼吸是活的。
温热呼吸交织缠绕,万贞儿屏住呼吸,太子绵沉呼吸喷洒在她脸颊,濡湿微痒。
扁舟狭长,太子依偎在她怀中,也不知沉睡多久。
段英坐在舟头剥莲子,见她看过来,忙咧嘴挠头。
万贞儿不敢乱动,只觉得二人贴近的地方火烧似的热烫,顷刻间冷汗涔涔。
扁舟缓缓前行,万贞儿不知该如何脱身而去,恰好从岸上传来太后轻呼:“贞儿,快来吃烤鹅肉。”
太后喊第一个字,太子已板着脸,坐起身来。
“奴婢遵命!”
万贞儿如蒙大赦,从太子怀中坐起身来,仓皇逃到岸上。
待主子们登岸,段英笑呵呵迈步登岸,冷不丁被荀葇一脚踩住脚背。
段英疼得眼泪汪汪,愣是不敢吱声,她在怪他出挑逞能,得罪未来帝王心尖宠妃。
万贞儿靠近些,太后嘴角笑容有一瞬僵滞,赶忙抬手去擦她洇晕到唇角的口脂。
贞儿唇上口脂,都被太子吃没了。
“怎么?奴婢唇角有东西吗?”万贞儿以为睡着后流口水,尴尬疾步走到湖畔,临水自照。
“你脂粉都化在脸上了,快洗洗脸。”余莲递来一块香胰子。
“呀,还真是。”万贞儿赶忙抓过香胰子,到湖边在脸上乱揉。
再回到石桌前,已是洗尽铅华,素面朝天白水脸。
热闹一整日,孙太后病恹恹回到寝宫。
犹豫着想将万贞儿一腔深情告诉太子,到底还是顾及江山社稷。
孙太后坐立不安,总觉得要为万贞儿那般至情至性的好孩子做些什么,于是坐到桌案前。
一抬手,却见笔架上空空如也。
“娘娘,您身子骨不好,何必笔墨伤神,您要写什么?奴婢可代劳。”段英握笔伺候在身侧。
太子密令,今日起,太后身边不准出现任何笔墨纸砚。
孙太后盯着段英默不作声,威压的眼神将段英看得心里发虚。
“段英,哀家行将就木,可否答应哀家一件事,今后若太子不曾善待万贞儿,你帮帮她可好?”
段英下意识想婉拒,忽而想起万贞儿是荀葇的救命恩人,犹豫再三,郑重点头。
“把笔墨纸砚给哀家,这是哀家此生绝笔,若太子辜负万贞儿,你再拿出此绝笔。”
书房内,朱见深逐页翻阅祖母的佛经,偶有遇到斑驳泪痕的书页,忍不住凝眉苦思。
他迫切想知道贞儿为何流泪,为哪一句话落泪,他迫切想与她感同身受。
好景不长,孙太后当晚就高热惊厥,数度濒死。
天顺六年九月初四,孙太后半夜坐在镜台前梳妆挽发,精神奕奕。
太后执意要去红螺寺,在红螺山巅,看万朵青山生暮云。
奴婢们俱是沮丧忍泪,天顺帝与太子今日不曾坐朝听政,早早就守在太后身边。
万贞儿面露悲戚,她若记得没错,今日就是孙太后的死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