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鬼
也不知曹吉祥从哪寻来这帮乌合之众, 只知一味烧杀抢掠,更像是趁火打劫。
若是这些只知野蛮烧杀抢掠的人渣都能谋逆成功, 堡宗直接用裤腰带吊死在乾清宫得了。
废物!
反正老朱家开局一个破碗,结局注定是一根麻绳,堡宗早死早超生得了!
此时押送她们的兵痞再度被一处珠宝楼吸引,留下几人之后,竟明目张胆去打劫。
万贞儿不动声色,朝着坐在她对面的宫女眨眨眼。
那宫女眸色清亮,应是比她年长几岁, 看着挺机灵, 万贞儿发现对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发髻上尖锐的银簪。
她顿时喜出望外,与聪明人打交道, 甚至不用开口啰嗦,对视几眼, 就能心领神会。
二人一阵眼神交流之后, 万贞儿趁着牛车拐弯之时,顺势扑倒在那宫女怀里。
发髻一轻, 那宫女眼疾嘴快, 将她的发髻咬下, 再抬手之时, 万贞儿的银簪恰好被那宫女踹到她裙摆之下。
二人对视一眼,万贞儿将银簪抓在手中, 那宫女冰雪聪明,一抬腿, 宽大的马面裙摆不偏不倚,恰好盖住万贞儿被绳索束缚的双手。
万贞儿咬紧牙关,在马面裙下, 小心翼翼发狠割着绳索,浑身都在恐惧轻颤。
也不知过去多久,只觉手腕上一松。
万贞儿抬眸,感激看向那宫女。
她知恩图报,学着那宫女方才那般抬腿,用宽大裙摆遮住她被束缚的双手,悄悄为她割开绳索。
“你叫什么?”万贞儿很喜欢这个聪明伶俐的宫女。
也许今晚,她与这宫女都无法活着回到紫禁城。
若她活着,还能为宫女立碑,为她争取紫禁城里的抚恤金,交给她的家人。
“我叫荀葇,是奉先殿里掌管灯油香火的奴婢,你呢?”
“我叫万贞儿,东宫奴婢。”
“荀葇!”万贞儿压低声音,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泡子河,并未继续说下去,聪明人自能听弦知意。
泡子河是元朝开凿的通惠河故道,因地势低洼,尤其容易在暴雨过后积水,形成多个大水泡般的水塘,故而被称作泡子河。
每逢暴雨,随着雨水灌入,多个泡子连成一片,暗流汹涌。
她已走投无路,只能试着跃入泡子河里,向死而死。
荀葇诧异一瞬,立即会意,轻轻点头。
万贞儿转而看向另外两个哭哭啼啼的宫女,生死关头,她没办法圣母心泛滥,能救一个是一个,她至少救了荀葇。
轰隆隆,惊雷阵阵,勉强收住的雨势再度席卷而来。
惊雷沉沉滑过天际,一道闪电撕裂夜空。
牛车已缓缓行驶在窄桥之上,万贞儿与荀葇对视一眼,忽地纵身一跃。
入水那一瞬,冰冷河水无孔不入。
万贞儿水性生疏,正绝望扑腾之时,手腕被人拽住,哗啦一下浮出水面。
“贞儿!快些沉入水下!”荀葇将一截芦苇塞她手里。
无需荀葇解释,万贞儿立即心领神会,芦苇中空,可躲在水里,将芦苇杆含在口中渡气。
二人随着湍急水势随波逐流。
荀葇似乎发现万贞儿水性不好,全程都不曾松开万贞儿的手,丢下她独自逃命。
也不知过去多久,万贞儿晕晕乎乎被拽出河中。
“贞儿,一路上我观察过,叛军在皇城附近聚拢,有合围之势,那些人定会沿着河水追来,我们必须逆流遁走。”
“好!”万贞儿被几口河水呛的头晕脑胀,此时跌坐在烂泥塘里气喘吁吁。
“你从前是哪个宫里伺候的?”
万贞儿在紫禁城里浮沉多年,这般聪明的奴婢,她若见过一次,定不会忘记。
“我从前是伺候静慈法师的贴身奴婢。”
一听静慈法师,万贞儿忍不住抬眸看向荀葇,竟是胡废后的奴婢!
宣德三年,宣宗以胡皇后无子多病为由,命其主动上表辞去皇后之位,退居长安宫。
宣宗驾崩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病态的孙太后时常暗中刁难废后胡氏。
直到正统二年之后,孙太后愈发气急败坏,万贞儿当时还在清宁宫伺候,大抵听闻是废后身边有个刁钻机灵的奴婢,不好对付。
胡善祥死后,并未按皇后的礼仪安葬,只按嫔御的规格,葬在金山妃陵。
何为嫔御?
就是皇帝的侍妾,侍寝过的宫女,无名无份。
孙太后如此痛恨胡废后,传闻是因为宣宗后宫嫔妃斗争严重。
孙太后在生下堡宗之后,曾怀过一个小皇子,却胎死腹中,孙太后将这笔烂账记在了胡皇后身上。
大明许多皇帝都是恋爱脑,拿江山葬爱。
宣宗也不例外,就这么稀里糊涂将胡皇后废了。
一个曾经的皇后,孙太后甚至
连个体面的葬礼都不允许给。
废后胡善祥就这样被遗忘。
报应不爽,孙太后崩逝不到一年,她的好大儿朱祁镇就迫不及待为胡废后上尊谥为恭让诚顺康穆静慈章皇后,为废后重修陵寝。
但因复其位号并非是宣宗本意,估计堡宗也怕死后没脸见亲娘,因此胡废后的神主不祔庙。
万贞儿将目光重新落在荀葇脸上。
“静慈法师死后,她身边的奴婢都被遣散出宫,为何你算了,紫禁城这鬼地方,爱呀恨呀,都沦为蒙尘的珠子,还能是为何。”
孙太后定是将旧账扣在了荀葇身上,又高高在上不屑杀一个奴婢泄愤,转而恶毒地将荀葇困死在紫禁城里老死。
荀葇委屈含泪:“正统八年十一月初五,师太死了,他们却不准我出宫,将我安排在奉先殿内掌管香油烛火到如今。”
“如今我年已四十,出宫也无依无靠,待在紫禁城养老也好。”
万贞儿凝眸看向荀葇:“你今日怎么出宫来了?”
荀葇只是个普通的掌灯宫女,压根没有合理的解释出宫。
“今日奉先殿掌事周太监义子大婚,哼!我倒是不想来凑这个鬼热闹,可他连随多少礼钱都定好了!五两银子礼钱!人能不到,但礼钱必须到!”
“我不来吃点好的怎么成,亏大发了!”
“周太监连他老子娘一百岁大寿的礼钱都提前收了,他老子娘今年才七十五岁!去他丫!我明年还去吃席,定要吃回本!”
万贞儿忍俊不禁,奉先殿周太监贪财成性,的确是他的作风。
荀葇倒是与她性子很像,她们骨子里是一类人,难怪一见如故。
“贞儿,你身子骨孱弱了些,你快来月信了。”
“不可能,我月信”万贞儿话还没说完,忽而一阵热流涌出,腹痛加重。
“神了,你医术为何这样好?”万贞儿诧异。
“我家世代行医,后来一场瘟疫家人死绝,族中远亲想吃绝户,我索性卖了全部家当,来紫禁城里当奴婢。”
荀葇忍不住唉声叹气:“没想到紫禁城也是龙潭虎穴,早知道让他们吃绝户了。”
原来如此,万贞儿恍然大悟。
难怪废后胡氏能熬到正统八年才油尽灯枯,原来她身边竟有杏坛高手。
万贞儿颇为欣赏荀葇,本想说今后将荀葇请入东宫当她的副手,却想起今晚的目的是假死逃出紫禁城。
想起假死,万贞儿赶忙伸手探向弓袋袖,吓得面色惨白。
“你在找这个吗?”荀葇递过来一个油纸裹严实的纸封。
荀葇不敢声张,眼前的东宫奴婢,竟怀揣路引,那纸封她也有,入宫之时被宫里收走了。
“荀葇,你是不是知道这里头是何物!”万贞儿语气笃定。
两个聪明之人,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的欲言又止。
荀葇尴尬一笑:“你的私事与我无关,你需要我知晓,我就知晓,你若不想让我知晓,我就不知道,你放心,我并非乱嚼舌根之人,今日我权当没见过你。”
“贞儿,景山下的宫室尸首多,你若要去寻尸,去那合适些。”
“紫禁城里的奴婢劳作惯了,身上多少带些紫禁城里奴婢独有的痕迹,诸如跪久了膝盖肌肤较厚,骨肉生出骨刺,关节肿大这些紫禁城奴婢独有的伤疤。”
荀葇善意提醒。
“若只想活着回紫禁城,我们躲在此地,等到天明尘埃落定。”荀葇指着不远处被河水冲塌的破墓。
万贞儿心下骇然,荀葇此人,若是敌人,定极为难缠。
她的确想去景山下的宫室寻合适的尸首,她在紫禁城内为奴为婢多年。
身上留下无法磨灭,沁入骨髓的紫禁城奴婢痕迹,即便烧成骨头,若有心之人,定也能从骨骸里寻出端倪。
她只能寻一具紫禁城奴婢的尸首冒充,今晚能找到最多宫女甄选之地,只有景山下的宫室。
“贞儿,别去景山,我若猜的没错,景山定有伏兵,请君入瓮。”
“哎…我必须铤而走险!”万贞儿语气决绝。
在紫禁城这些年里,她早就学会吞针饮恨,从容伪装成旁人期待的模样。
她从不会任性轻举妄动,若非一击即中,她宁愿继续装傻充愣!
可若是能让她看见一线生机,即便失去尊严与良心,她也要像条疯狗那样,死死咬住机会。
她的本性从未真正完全暴露在人前,她比太子更毒辣阴狠,她的良心早就在一次次杀戮中沦丧。
为了活着,她可以把自己变成恶犬疯狗,生啖人肉,剜心剖肝,与紫禁城内无数奸邪同流合污。
她甚至开始怀疑后世野史里狠毒的万贵妃是真的,她的真面目与无恶不作的万贵妃简直如出一辙。
她必须逃离,她快压不住自己的本性了,快被这座吃人的紫禁城同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