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疾
他绝不能给太子拖后腿, 绝不能在驾崩后留下难以弥补的烂摊子,还让他身后空无一人。
他只能拼尽一切, 将商辂与袁彬那些忠臣良将留给太子登基后再启用。
他将博闻强识的怀恩秘密于南京淬炼五年,送回太子身边,可远远不够!
太子必须多加淬炼,不断被磨碎再浴火重生。
毁掉一人最恶毒的办法,就是不断否定他所做的任何事情。
无论他做什么,都罪无可恕,大错特错, 令他逐渐瓦解自我认知, 陷入自我怀疑与否定,直到崩溃丧失自信。
成就一人也是如此。
太子若熬过这一关, 方能无坚不摧。
历来那些士绅阶层,对亡国并无太多感伤。
他们假意哭一哭亡国之君, 磕几个头, 便迅速效忠新君。
就连天下读书人奉之为圣贤的孔子后裔衍圣公,也只会为新朝世修降表。
他们最阴险狡诈, 自私自利, 贪婪无耻, 太子该如何与他们抗衡?
他的父皇宣德帝那般雄主, 被狂妄士绅逼得走投无路。
都只能迂回屈辱地设内书堂教宦官识字参政,以宦官制衡文官, 却遭文官反噬,真实死因不明。
他与那些士绅恶斗, 注定也将不得善终,英年早逝,是他的宿命。
天顺帝仰头豪饮, 醉生梦死之后,明日睁眼,又需无休无止的明争暗斗。
他整顿吏治的政令,从前年颁布到今年,却依旧如泥牛入海,他们装腔作势敷衍他,平日里的奏报亦是被他们美化过的太平盛景。
他寄予厚望的政令,离开京师之后,在地方互相包庇推诿,他们压根不想快速推动,收效甚微。
何其可笑,一旦离开紫禁城,山高皇帝远,他的政令圣旨还不如权臣一封家书效果显著。
毁了!
土木堡惨败,给大明带来灭顶之灾,忠于大明与皇族的权贵勋臣与精锐几乎全阵亡,他们曾是皇帝控制军队的重要力量。
土木堡恶战,葬送了开国以来最为忠于皇权的的勋贵武将,京营精锐损失殆尽。
大明皇帝对军权与君权的把控,再也无法恢复到洪武、永乐时期的巅峰。
他们妄图将皇权关进笼子里,他们妄图天子与士大夫并肩,共掌天下。
他偏不让他们如愿,即便玉石俱焚,也要与他们不死不休。
他要与他们斗到最后,尽力交给太子一个不那么崩溃的大明。
至少,他必须保住内书堂。
否则太子登基后,愈发孤掌难鸣,保住内书堂,太子就能利用宦官与文官缠斗,坐收渔翁之利,逐渐收回皇权。
他已筋疲力尽。
作为一个帝王,父亲,夫君,儿子,兄长,他失败得一塌糊涂。
如今朝政与军政,他早已回天乏术!
若连岌岌可危的财政都被他们彻底控制,皇权将彻底名存实亡。
甚至苟延残喘的皇权,如今都只能远离大明疆域,在碧海青天中挣扎,才能勉强与他们一战。
他如今最大的梦想,就是与那些意图不轨的士绅同归于尽。
他要重启出海商贸,掐断狂妄士绅疯长膨胀的财力命脉。
永乐年间,朝廷组织的下西洋贸易繁盛,抑制了民间和地方官员官商勾结的走私行径,损害了那些道貌岸然的既得利益者。
朝中反对声浪愈演愈烈,他的皇爷爷仁宗与文官关系密切。
他登基第二天,立马发出圣谕:罢西洋宝船、迤西市马及云南、交阯采办。
殊不知却将皇权一步步丢失。
他们以虚耗国帑、靡费无度的罪名死谏弹劾,他们恶意怠政,朝政几乎停摆,让帝王变成了瞎子与聋子。
他的父皇宣德为摆脱文官钳制,不惜发动战争御驾亲征,从而拉拢武将与勋,勉强促成第七次远航。
可大明的航海宏图,早已是回光返照。
他们为杜绝之后皇帝下西洋的愿景,竟可能焚毁珍贵的郑和航海档案与宝船图纸,导致最顶级的造船与导航技术失传。
大明再无法造出威震宇内的宝船。
而被永乐朝死死压抑的走私贸易却官商勾结,如雨后春笋,一发不可收拾。
本该流入国库与内帑改善国计民生的银子,流入士绅阶层的荷包。
他们甚至将郑和海图的残卷,拱手出卖给佛郎机洋人(葡萄牙与西班牙泛称)。
佛郎机人迟早会崛起,掠夺侵占本该属于大明的碧海版图。
大明朝廷出海贸易的船队,并非虚荣的宣扬大明国威,而是切切实实为国牟利。
船队用瓷器和丝绸,换回真金白银和奇珍异货。以胡椒为例,在南洋运回大明,利润达二十倍之多。
每一次归航,都带回令人惊叹的财富。
仅永乐十九年郑和一次航行,就带
回黄金七十余万两,白银一千二百余万两。
若无郑和航海贸易,他的太爷爷永乐帝压根无法五次北征,修陵、编撰《永乐大典》、疏浚大运河。
那些士绅都该杀!尤其是江南官僚与豪绅,自宋南迁以来,这些江南士族就暗中勾结走私贸易。
可怜的郑和,边扫清海盗打通航路,边殚精竭虑为国牟利,还需费神打击走私船,一次查扣百余艘走私商船是家常便饭。
往往是千舟偷渡,大批走私商船将大明朝廷正经的商船围攻,甚至击沉,再将帽子口在海寇身上。
如今大明朝廷的出海商贸,俨然成为士绅哄骗敷衍皇帝的闹剧,小打小闹的敷衍,再不复郑和下西洋的荣光。
为了大明再续万邦来朝的盛世辉煌,他必须重新开启出海贸易。
他已秘密筹措出海商船,定要打破那些士绅对出海贸易近乎垄断的地位,掐断他们赖以膨胀的命脉。
这是他全部的希望。
他知道,他必将失败。
却不得不孤注一掷,放手一搏。
从大明开国至今,能用君威压制群臣,轻松取胜,体面收场的帝王,只有太祖爷与永乐太爷。
他没有任何赢的机会。
正统八年,他也曾令工部造百余艘海船,壮志雄心要重启大明航海商贸版图。
可就在正统九年,大明朝廷船队即将出海前夕,小衙役叶宗留却突然起义,迅速波及闽浙与两江。
区区小衙役起义能纵横东南沿海数省,岂会没有那些位高权重的士大夫作祟。
他们推出来当替死鬼的官员,却只是个七品芝麻官,锦衣卫告诉他,如此规模的起义,竟只是区区七品监察御史柳华搞的鬼。
区区七品芝麻官柳华手眼通天,私自提供大批兵器给反贼。
目的就是让朝廷下西洋计划破灭,不让大明的官船在海面上与走私商船逐利。
何其可笑,竟将天子当成傻子蒙骗。
……
东宫内,夜色浓稠。
胆战心惊处理好太子的伤后,万贞儿垂下眼帘,避开与太子对视,将药碗捧到太子面前:“殿下,汤药趁热喝才好。”
“烫…”
朱见深有气无力凝视她:“好贞儿,帮孤吹吹。”
太子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却让万贞儿的手指微微一颤,从前她能当太子是孩子,对他宠溺有加。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的所有亲昵举动,不再纯粹的撒娇,而带着男女之间调情意味。
从前太子生病,也是这样拉着她的衣袖撒娇:“贞儿,药苦,你吹吹。”
那时她可以理所当然地宠溺,可以理所当然地心疼,将他抱在怀里温声细语哄着他,将他背在身后安抚他。
可如今!不行了,她与太子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奴婢让宫人拿个碗来,分开晾凉就好。”她说着就要转身。
“贞儿!你就这么不愿靠近孤?”朱见深敏锐察觉到贞儿对他愈发疏离。
万贞儿顿住脚步。
她能感觉到太子的目光烙在她背上,炙热的让她毛骨悚然。
“奴婢不敢。”
她无奈转过身,重新端起药碗,用勺子轻轻搅动,舀起一勺,放在唇边小心地吹了吹,递到太子唇边。
为了哄他快些服药,万贞儿逼自己忽视太子眸中藏不住的缱绻爱意。
“殿下,奴婢会陪着您,您快喝药,睡一觉就舒坦了。”
朱见深什么也没说,乖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他喝得很急,只想用那苦涩压下溢出嘴边憋疯的话。
伺候太子服药之后,万贞儿收拾好药碗,福了福身:“殿下好生歇息,奴婢去吩咐晚膳。”
“等等。”朱见深又叫住她。
“贞儿,陪孤坐一会儿。”
万贞儿如坐针毡,与太子独处的每一瞬都觉煎熬。
她怕与太子之间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若真到那时,她不知该如何自处,如何面对太子。
“殿下恕罪,奴婢还要去…”
“贞儿…就一会儿。”
太子倏然抓住她的衣袖,他的声音里带着脆弱的恳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