薨逝(3/4)
“难道我还要脱光为沂王侍疾不成?”太医的语气带着讥讽和愤怒。
万贞儿盯着那深茶色的药水,伸手舀一口送入口中含着。
入口是发苦草药香,万贞儿不死心的再次尝试一口,忽然察觉舌尖滑过一股稍纵即逝的铁锈味。
不对!这水有问题!
气味和颜色重的药草水完美掩盖铁锈的味道与颜色。
那太医巧妙的将铁锈溶入同样颜色的衣衫,就待时机,让袖子上沾染的高浓度铁锈混入药水,再用含有大量铁锈的药水擦洗沂王殿下的伤口。
本就虚弱的沂王殿下定会因此有极大的风险患破伤风,后果不堪设想。
万贞儿后怕喘息,她无比庆幸自己在紫禁城里疑神疑鬼的性子。
“好啊,这水没问题是吗?”
万贞儿怒不可遏,气的拔下发髻上的簪子,将太医的手腕划开一道血口子,作势就要将她受伤的手腕按入药水中。
说时迟那时快,太医吓得一把松开银盆。
砰地一声,银盆里的药水统统撒个干净,显然在毁灭证据。
万贞儿气的抡起刀子,怒喝一声,卸下那太医的半边胳膊还不解气,抡起卷刃的柴刀,一刀劈下脑袋。
“诸位!”万贞儿已是精疲力尽,她今日杀的人,比她过去一年杀的人还多。
“若想活命,务必保住殿下的命,否则一起死,一起死!”万贞儿恶煞般狞笑。
活下来的两个太医两股颤颤,再不敢半分懈怠,使尽浑身解数为沂王处理伤口。
“别用麻沸散!必须让殿下保持清醒!”
万贞儿担心无法护住沂王,她对药理略懂皮毛,若太医在汤药中动手脚,防不胜防。
沂王用的药越少,活下来的概率越大,她不敢冒险。
“殿下,太医处理伤口会有些疼,您忍一忍。”
朱见深已缓过神来,泪盈于睫,缓缓点头。
所有人都放弃他,方才连他自己都已自暴自弃坐以待毙。
他没想过今日能苟活,是万姐姐再次见他从鬼门关拽回,只有她不曾放弃。
无助看着万姐姐为他挥舞生锈柴刀,筋疲力尽与那些歹毒太医缠斗,眼泪决堤。
也只有她,才会永远陪在他身边,只有她。
节骨眼上,殿外传来争执怒骂声,万贞儿并未回头,依旧目不转睛守在沂王身边。
覃勤若扛不住,她去了也只是送死。
原以为沂王会哭嚎,他却平静地任由太医缝合伤口。
殿内死寂,甚至能隐隐听到弯勾缝合针穿过皮肉的闷响。
万贞儿屏住呼吸,不敢错眼一瞬,就怕太医在最后关头出差错。
直到沂王的伤口包扎好,太医退到床边,万贞儿实在撑不住,跌坐在满地血污中掩面而泣。
“殿下已无性命之虞,臣等幸不辱使命这是这是殿下接下来一个月内服外敷的药,您您请过目。”
年轻太医抖如筛糠,甚至不敢抬头看坐在血海里那位大杀四方的恶鬼奴婢。
“有劳!”万贞儿手撑柴刀,曲膝跪下感恩。
“殿殿下臣臣可否可否离离离”方脸太医支支吾吾,嗓音都在发颤。
“多谢。”万贞儿起身,亲自为那两位太医开门。
一开门,竟看见一个年轻的小医官忍泪看她,那小医官的容貌有些熟悉,万贞儿愧疚忍泪。
“请问请问我父亲张张清泉太医为为何还没出来?”
万贞儿愈发愧疚万分,他的父亲死在了她的柴刀下,他父亲温热的头颅方才还被她踩在脚下许久,震慑活着的太医们。
“抱歉,小张太医”万贞儿曲膝忏悔。
“呜呜呜爹…”小医官捂着嘴角低声啜泣,被旁边的医官一道拽走。
殿外,覃勤孤零零执刀拱卫,万贞儿一头雾水:“人呢?方才是谁来西内?”
“方才皇后前来西内,场面极度混乱,后来皇后不知为何倏然昏厥,太子火急火燎将皇后送回坤宁宫。”
“好好地皇后为何会在西内冷宫里晕倒?别回头栽赃我们西内对皇后下毒下咒,你快些在附近搜索一番,看看有无厌胜邪物。”万贞儿瞬时警惕起来。
“立即去查看。”万贞儿说罢,忧心忡忡去沂王书房仔细搜索。
待确认并无异样之后,万贞儿难免愧疚,回到一地碎尸的寝殿,对着那些尸首曲膝跪下。
这些太医只不过是棋子,他们也身不由己,他们也是旁人的儿子、夫君、兄弟、父亲,她今日万不得已,狐假虎威将他们斩杀,实属无奈。
“对不住!你们与我,各为其主,命该如此!”她握柴刀的手早已发麻,终于敢发抖了。
万贞儿以柴刀支撑精疲力尽的身躯,一个趔趄跌坐在沂王床边。
微凉的触感陡然袭来,万贞儿错愕抬眸,竟瞧见沂王泪流满面,指间轻抚她眼
角疤痕。
“谢…谢…”朱见深艰难溢出感激。
万贞儿累得说不出话来,枕在沂王掌心,闭眼小憩。
傍晚时分,乾清宫派来掌印太监兴安,慰问重伤的沂王殿下。
兴安探视沂王之时,万贞儿正在小厨房里熬药,待回到寝殿,兴安已离去。
“方才兴安与殿下说了些什么?”万贞儿随口问道。
“我不知,殿下没让我进殿伺候。”覃勤接过汤药。
万贞儿不再追问,在紫禁城里第一条保命法则,就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覃勤送来温热的汤药,万贞儿舀起一勺尝了尝味道,这是沂王喝药的习惯,她先尝,他才肯喝。
回到寝宫时,面色惨白的沂王已然昏睡,呼吸还有些急促与虚弱。
万贞儿放下药碗,轻手轻脚为他掖好被角。
他的眉头微蹙,似在做什么不安的乱梦。
“贞儿”沂王痛苦呢喃,伸手在空中乱抓。
万贞儿下意识握住他的手。
“奴婢在。”她低声温哄,轻拍他的手背。
“殿下不怕,贞儿在。”
睡梦中的沂王渐渐平静下来,万贞儿想抽回手,却发现他握得很紧,紧到她抽不出来。
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慌。
这只手,如今还能抽出来,可如果有一天,他握紧不肯放,她还能逃吗?
史书上的万贵妃,是不是也从这样一双握紧的手开始,一步步走向深渊的?
她就这么惶惶不安坐着,任他握着手,罢了,定是她在杞人忧天,沂王还是个孩子,待他长大一些再说吧。
烛火跳挞,墙上投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朱见深苏醒之时,掌心熟悉的温暖令他心安。
万贞儿见沂王苏醒,赶忙端来药碗,又准备好蜜饯,
却不成想,沂王径直接过去,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甚至将她递到他唇边的蜜饯推开。
朱见深忽而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比起这地狱般的冷宫,入口苦药都不那么难以下咽了。
“殿下,吃颗蜜饯压压苦味。”万贞儿诧异,今日小祖宗怎么不怕苦了?
猝不及防间,口中被塞进一颗蜜饯。
“贞儿,幸好有你。”
瞧着小古板沂王严肃的模样,万贞儿忍俊不禁,小屁孩装什么小大人!
她打着哈欠张开双臂,将小古板一把抱住,侧身躺在他身侧,睡在床榻外侧,后背披着破烂铠甲,枕头下压着破柴刀。
如每一日习惯那般,穿甲枕刀,护在他身前。
与西内劫后余生的宁静相比,此刻坤宁宫里却愁云惨雾。
太子一头雾水被母后按在坤宁宫里,时不时有太医前来请平安脉。
“母后,儿臣身子骨康健,何故要请平安脉?”
杭皇后如鲠在喉,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方才在西内见到太子卷袖露出那件要命的衣衫,杭皇后目眦欲裂,当场昏厥。
压下恐惧,杭皇后亲自端起避瘟汤。
“西内那鬼地方,你时常去,沂王又病怏怏弱不禁风,母后是怕你沾染病气,乖孩子,快些将这汤药饮下。”
“今日之事,你记得一口咬死是沂王挑衅在先,奴婢们的嘴巴都已闭紧,儿啊,今后不准再去西内,不准去!”
杭皇后恐惧啜泣,抱紧太子泪流满面。
景泰四年十一月十七,太子朱见济染病不起,十一月十九,于坤宁宫薨逝,年仅九岁。
为免太子身染天花暴毙的真相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外界只知太子身染重病薨逝,却全然不知太子所患何恶疾。
西内冷宫中,万贞儿坐在沂王病榻前绣寝衣。
丧钟与哀恫嚎丧声吵闹一整日,覃勤堵住耳朵,压下笑意。
万贞儿盯着缝制一半的寝衣噤若寒蝉,太子死得蹊跷。
她满脑子都是那件寝衣,直觉告诉她,太子之死,定与那件寝衣脱不开干系。
沂王并非穷奢极欲之人,绝不会为一件蜀锦做的寝衣,被太子气得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