薨逝
第六日, 脸都烧雀黑的覃勤有气无力打趣万贞儿。
“万神医,你有此良方, 不该只在西内屈才,逮着殿下与我祸害,你该给从前与你不对眼之人都送一份去。”
万贞儿双腿跑茅房都跑细了,颤着腿肚子翻白眼。
“得了吧,我又不是菩萨,凭什么普度众生?”
“西内就算琢磨出长生不老术,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西内若去献方, 陛下又该猜忌沂王有不臣之心啦。”
万贞儿白一眼嘴欠的覃勤,匹夫无罪, 怀璧其罪,她巴不得所有人都沂王西内的存在, 又岂敢自掘坟墓。
“生辰大吉, 祝万管事寿比南山不老松,福如东海活王八。”覃勤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元宝。
朴实无华, 却金灿灿地让人心生欢喜。
万贞儿愣怔一瞬, 才想起来今日是八月二十二日, 她二十三岁生辰。
自从穿成妖妃万贞儿之后, 万贞儿就不曾庆贺过生辰。
她后世的生辰也是阴历八月二十二日。
成化二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成化帝朱见深驾崩, 终年四十一岁。
成化帝的死祭与她的生辰同一日,万贞儿总觉晦气。
此时见覃勤闷声不响为她准备生辰礼物, 万贞儿笑眼盈盈接过。
“哎呦哎呦,覃爷大气。”
“悄悄透个风,殿下给你准备的才是大礼, 金灿灿足足有半斤重。”
“呕万呕”沂王抱着痰盂,边吐边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个巴掌见方的锦盒。
万贞儿喜滋滋打开锦盒,被金灿灿的大金镯子亮瞎眼。
哇唔!沂王赐的大金镯子做功虽不咋地,绞缠的金线甚至还粗细不均,却胜在够分量。
“叩谢殿下隆恩。”万贞儿躬身,乐呵呵将大金镯子戴在左手腕,忒沉,少说有十两重。
站在万贞儿的身侧的覃勤错愕盯着万贞儿手腕上的金镯子,眸色复杂。
这些时日,殿下躲在书房里为万贞儿亲自做生辰礼物,怎么做出这样一件礼物?
那可是青丝镯啊,殿下怎么能乱送女子呢?
手镯谐音守着,赠送心爱之人代表许下一生守护的承诺。
按理说殿下赐给万贞儿手镯无可厚非。
可偏偏是青丝镯,民间男女有以青丝镯定情的习俗,青丝镯谐音情丝,象征情深不渝,生生世世相缠与相守的誓言。
青丝镯的样式仿造姑娘发辫的三股青丝,三股银丝绞缠在一起,寓意三魂,一缕青丝代表一缕魂,银丝则代表银发,有青丝共白发之意。
覃勤紧张一瞬,并不曾再细究,幸好殿下送的是金丝镯子,二而非定情的银丝镯。
再说万贞儿的年岁比沂王生母周贵妃还大几个月,沂王疯了才会喜欢万贞儿这样的老姑娘。
朱见深并不知青丝镯是何定情物,他只是在话本上看到女子佩戴着这种辫子样式的镯子极为秀气雅致,一眼就觉与万姐姐般配。
只有他喜欢之物,才会送给万姐姐,她值得最好的物件。
万贞儿对传统民俗一知半解,哪里会知道什么青丝镯,紫禁城里主子时常赏赐奴婢镯子,万贞儿曾得到过孙太后赏赐好几对镯子。
景泰四年凛冬将至,朱见深反手剪于身后,面前的托盘放着一身苍赭色寝衣。
苍赭寝衣颜色太过深沉,沉得能藏污纳垢。
“万姐姐在何处?”朱见深若有所思盯着那华服,唇角绽出一丝冷笑。
覃勤虾腰,压低声音:“依照殿下的吩咐,已将万贞儿支到书房里整理殿下书册,没两个时辰出不来。”
“好,呵,他也该来了吧。”
主仆二人细语间,门外传来踏碎琼乱玉的散乱脚步声。
朱见深一把抓住那寝衣往身后藏匿,太子朱见济踹门而入之时,就见沂王鬼鬼祟祟将双手负在身后。
“沂王,你拿的什么好东西?”
明日十一月初二,是沂王六岁生辰,太子一大早去乾清宫请安。
竟偷听到司礼监太监兴安在念叨,说父皇赏赐给沂王好些生辰礼物,瞬时妒火中烧。
他生辰之时,父皇竟只送给他一车书籍敷衍,再看沂王,赐下的生辰礼物竟奢靡堆满寝殿。
太子气哼哼冲到沂王身后,将一件寝衣夺过,触手间表面光滑如镜,质感华丽垂顺,竟是他哀求好几回都要不来的蜀锦!
朱见济登时怒不可遏:“你也配用蜀锦!”
太子说罢,转身入屏风后,将那件华贵蜀锦穿在身上。
“太子殿下,那是陛下和皇后赐给沂王殿下的生辰礼物,求您还给沂王呜呜呜呜”
覃勤哭哭啼啼跪求太子,却换来太子抬脚一踹。
正在书房内整理书册的万贞儿陡然听到沂王惊呼痛哭的声音,登时心急如焚冲出书房。
此时寝殿内一片狼藉,景泰帝派人送来
的生辰礼物四散落在地上。
“太子又抢走什么?”
万贞儿又气又急,方才她正忙着清点今日送来的新物件,覃勤那懒骨头,竟以几日前她打赌欠他一两银子为由,将她赶去书房当牛做马。
没想到转头就是个烂摊子。
“啊?我还没清点入册呢。”覃勤捉笔,手忙脚乱在礼单上圈圈画画。
“你给我起开,还是我自己来吧。”
覃勤一算账就犯迷糊,万贞儿着实担心他记错,回头她还得苦哈哈翻找库房重新核验。
覃勤就是个浆糊脑袋,时常算错账!
万贞儿埋头核验物件,半个时辰之后,气得摔笔,太子愈发放浪形骸,连尚服局为沂王准备的御寒绒袜都不放过。
太子身量比沂王高出一头,哪里穿得下沂王的衣衫鞋袜,一想到沂王没有厚实新衫过冬,万贞儿愁眉苦脸,准备去寻尚服局的奴婢求几件厚实新衫。
十一月初二,是沂王殿下六岁生辰,万贞儿身无长物,只能与覃勤凑银子为沂王添置了一架寻常仲尼琴。
顽劣的太子虽迟必到,此时竟当着沂王的面,挽起袖子,露出一件华贵蜀锦寝衣。
那寝衣袖子都短一大截,一看就知道是太子从沂王这抢走的。
万贞儿心下惊疑,她记得覃勤给的礼单中,并无这件寝衣的记录,沂王的衣衫鞋袜都由她来掌管,也不曾见过这件寝衣。
瞧太子这新鲜劲,这件寝衣从沂王手里夺走的时间,不超过三日。
在这三日内,只有那日送来的礼单。
沂王似乎很喜欢那件寝衣,竟被太子气得哭鼻子。
他越是哭泣,太子越是兴高采烈,吃过午膳之后,又来捉弄沂王。
连续四五日之后,这日午后,太子挽弓来西内练箭,一通乱射之后,万贞儿拔下发髻上的箭羽,愤恨折断。
指尖一阵剧痛,万贞儿低头,满眼惊恐发现太子今日用的箭矢竟并非银样蜡箭头,银蜡箭头里竟包裹着寒芒毕露的锋利箭矢。
万贞儿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向书房。
“覃勤!箭头有问题!快去救殿下!”
“啊!怎么回事!快来人!沂王要死了!”从书房内穿出东宫奴婢惊呼声。
万贞儿脚下一踉跄,哆哆嗦嗦推开沉重殿门。
迎面就见沂王躺倒在血泊中,心口贯穿一支羽箭。
“为何会这样?那是蜡箭头,为何会死呜呜呜”
太子朱见济瑟瑟发抖抓紧软弓,他只是如往常那般,用蜡箭头吓唬沂王,为何箭头会戳穿沂王心口。
父皇交代过,绝对不准他伤害沂王性命,他谨言慎行,哪里敢僭越。
窝囊守在门口等待闹剧结束的覃勤面色煞白,撒腿冲进书房里,呜咽跪坐在生死未明的可怜殿下身边。
暴雪忽至,紫禁城红墙琉瓦淹没于簌簌鹅毛大雪中,天地一白。
坤宁宫内,杭皇后正拥炉倦绣。
含苍术、大黄、艾叶、降真香药的避瘟丹置于香炉焚烧,烟雾弥漫于坤宁宫内。
“这几日天花横行,本宫着实忧心,你记得吩咐东宫的奴婢,日日都需燃这避瘟丹,仔细伺候太子。”
正伺候皇后娘娘捶腿的嬷嬷躬身颔首:“娘娘您请放宽心,太子殿下龙血凤髓,体格强健,奴婢昨儿才看过殿下,小殿下又壮实了些。”
“小孩子经不得夸赞,他也就个头结实些。”杭皇后眉眼温柔,嘴角噙笑。
“那衣衫可曾顺利送入西内?”
“前几日就已送过去,沂王哪里见过那样华贵的蜀锦,尚服局送去衣衫的奴婢说沂王眼睛都发光,当即闹着要穿上。”
“整件衣衫都吸满脓浆,若再水洗,准保他熬不到除夕。”
“嗯,那本宫静候佳音。”
“娘娘!大事不好了!太子太子殿下在西内冷宫里射伤沂王,沂王沂王快不成了!”
东宫太监常喜连滚带爬冲进坤宁宫内。
陛下曾严令禁止太子刁难沂王,若被万岁爷知晓,东宫的奴婢定逃不开一死。
“什么!”杭皇后惊得撕破绣帕。
“快,趁陛下还未从南苑回宫,快去西内!”她必须在皇帝回宫之前,让沂王死透。
西内冷宫已乱成一团。
锋利箭矢穿透沂王心口,此时沂王奄奄一息朝覃勤招手。
覃勤趴在沂王唇边,忍泪听殿下嘱咐。
少顷,覃勤撕下衣袍一角,捧到沂王面前。
“殿下,您想写什么?”万贞儿悲戚跪坐在沂王身边。
此刻沂王面色煞白,双眼暗淡无光,甚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