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余敬所言，陈放眼神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是真的没有求生的欲望了。
半晌，陈放才抬手，比了几个手势。
陆一颜看着余敬，“他在说什么？”
余敬声音有些颤抖：“他问你，我在哪”
“他就在你身边，”陆一颜说：“他很担心你，你不要做傻事。”
陈放眼神眨动了下。
而后他看向自己身侧。
看不到。
什么都看不到。
他的身侧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这里他就只有一个人。
以后，也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陈放抬手，对着空气比了几个手势。
余敬眼睛红的不成样子，轻轻地摇头：“不不要道歉。”
“是我自己选择的”
他看着陆一颜：“陆先生，你告诉他妹妹的死，都不是他的错。”
在听到这句话，陆一颜有些恍如隔世。
他手指不自觉的蜷缩了下：“妹妹的死不是你的错。”
陈放眼神微动，转头看着陆一颜。
陆一颜眼神有一瞬的慌乱：“我能够体会”
过往的记忆忽然涌入脑海。
夜色。
大桥。
尸体。
哭声。
他嗓音有些颤抖，深吸了口气：“我也觉得我的妹妹是，是我害死的。”
“我”
陈放看着陆一颜。
面前的青年眼睛湿润，可能是因为皮肤比较白，眼眶一红就显得特别脆弱。
“但死亡，不能解决问题，”青年闭上眼睛调整好情绪，再抬头看着他：“你想让余敬看着你死掉吗？”
“你了解他的，如果你死了，他会很难过。”
陈放似乎对陆一颜的防备心放下了些，他比了几下手势。
他说：可是余敬死了。
“所以你才要替他活下去，”陆一颜上前半步，声音放轻，“你知道自杀的人会去哪吗？”
“会永远重复自杀这一天。”
“所以你跳下去，也不能见到余敬，”陆一颜伸着手，眼神小心又温和，看着陈放：“你下来，我有办法让你见到余敬。”
陈放微微攥起拳头，看着陆一颜。
天台的风很凉，陆一颜的皮肤被吹的有些泛红。
青年眼睛很亮，又慢慢靠近了点：“我保证，我说到做到。”
“相信我，好不好？”
陈放沉默了许久，末了，才抬手抓住陆一颜，从墙壁上跳下去。
陆一颜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他在几种方式里犹豫了两秒，而后捻诀，在自己身前点了下，看向余敬：“上我的身。”
上身？
余敬愣了一瞬：“陆先生”
“没关系，”陆一颜说：“上我的身。”
余敬深吸了几口气，转头看向陈放，像是下定了决心，身影猛地向前，融进陆一颜的身体里！
陆一颜猛吸了口气，后退两步。
而后，青年呼吸颤了两下，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成功了？
他将手翻了过来，又愣了几秒。
而后，陆一颜应该是“余敬”缓缓地抬起头。
陈放愣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青年，二人视线交汇。
漫长的对视中，渐渐的，他从这双陌生的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神情。
死寂的心脏开始跳动，血液开始流通，身体回暖。
陈放呼吸急促，感官无限放大。
最后，就只能看到这双眼睛。
男生眼睛闪烁了几下，抬手想要比手势，可连指头都在颤抖。
“余敬”上前半步，开口：“是我。”
陈放连连后退，胸口开始剧烈起伏，眼眶越来越红，越来越红，直至模糊模糊。
男生向来都是独当一面，可此刻却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他伸手比了个“对不起，我——”。
还没比完，“余敬”却一把拉住他，摇头：“不是的。”
“傻不傻？”
“不是你没有照顾好妹妹，不是你的错，”“余敬”看着陈放，眼眶湿润，抓着陈放的手微微施力，他语气很坚定：“你很好。”
听到这话，陈放呼吸声音越来越大。
他后脚撞上身后的围栏，有些无措地看向两旁，再抬头，看向“余敬”的时候眼神有些支离破碎。
眼眶红胀。
压抑了几个月的眼泪终于涌出来。
情绪一旦决堤，就好像再也收不住了。
男生没法说话，可从嗓音最深处发出那极其痛苦的低吼声，却让人听的难受。
他浑身颤抖，呼吸急促。
像是终于忍不住了，猛地
上前，一把将“余敬”拉进怀里。
抱的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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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死后爱
男生个子很高，这么一抱，就把“余敬”彻底抱在怀中。
他到底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此刻正垂着脑袋泣不成声。
“余敬”紧紧的抱着陈放，小声哄着：“我知道你难受，我知道的”
“陈放，好好活着，好不好？”
“余敬”闭上眼睛，环抱着陈放，像教小朋友似的揉着他的脑袋，眼泪顺着面颊滴落：“你不是说，想出去看看？”
“是去西藏，对吧？”
“还有内蒙。”
“我临死之前，帮你约的手术，你怎么不回医生电话呀？”
陈放还在哭，一只手抱着“余敬”，另一只手胡乱比划。
“余敬”不想看了，抓着他的手腕：“什么叫我用死换来的钱，你不想用？”
“余敬”撑着他的肩膀，推开他，而后认真地看着对方：“你要用。”
他语调加重了些：“你必须要用。”
余敬没有陆一颜那么厉害，也没能力能跟玄术协会抗衡，对方给他下的术他破不了，抢了他的客户他也没办法。
他没上过几年学，就是跟爷爷学了这方面的事，所以就干了这行。
好说话不代表没有底线。
伤天害理的事他不想做。
但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他的饭碗就真砸了。
陈放做手术要钱，上大学也要钱。
小侄女的病一再恶化，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掉。
所以当司宇澄的母亲找他，出五百万让他救救她儿子，余敬没有犹豫就接下了。
反正，反正他的人生已经这样了。
可陈放好像理解不了，他很自责很懊悔。
陈放哭的满脸通红，伸出手，用力比着。
他说：我不想说话了。
他说：如果因为是我想说话，所以害死的你。
他说：对不起。
他说：那晚我只是，很想让你听我的声音。
他说：你是最重要的，你在我生命中是最重要的。
陈放比不下去了，他真的很难过，这几天他觉得自己好像死了一遍又一遍，可一睁开眼又是一天。
妹妹在的时候，他可以照顾。
可妹妹死了，连妹妹他都没照顾好。
男生轻轻摇着头，晚风吹不干他的泪水。
他手指颤抖，像是终于承受不住似的蹲下身子，捂着脸不住哭泣。
肺部空气和嗓音发出的喑哑声音，听的人绝望。
“不是、不是的，”“余敬”看到他这样，更是觉得心如刀绞，连呼吸都觉得沉闷。
他蹲下身子，伸手，很轻地揉着陈放的头发：“我也想听你的声音，陈放，我好想听你说话。”
陈放攥紧拳头。
“你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余敬”顿了两秒，终于说出口：“是最重要的。”
陈放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着。
这会，消防员已经到了，下面有些嘈杂，说让陈放冷静一点。
有脚步声从楼下传来，像是有人上来。
“余敬”抬手，帮陈放擦眼泪。
温热的手贴在男生面颊，男生阖上眼睛，带着眷恋的蹭了蹭。
有点想吻对方的手，可这具身体不属于余敬，只能忍下。
第一次经历死别，是跟他最爱的人。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陈放本来想着，再等两年，等他有能力了就跟余敬表白。
他的余敬。
今后一辈子都是他的。
可现在，两个人却在两个世界。
陈放看着他，而后比了几下手势。
他问：你会离开吗？
“余敬”收回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放忍了又忍，而后，很小心地询问。
他问：可以不走吗？
“余敬”没说话，陈放有些迫切，他接连比手势。
他说：你答应我的，要一直陪着我。
他说：你不能说话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