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大一条鱼,四五尺长,被您弟弟一块破石头就给砸跑了......”
“臣从来没见过那么些萤火虫,亮闪闪的......”
“郡王府家的席不好吃,菜口儿忒咸......”
东宫,寝殿。
明间西暖阁被辟作了书房,此刻灯火通明。
叶勉换了身轻便的衣裳,被提溜过来加夜班。
矮案上铺满了公文卷宗,墨砚笔山杂陈其间。
叶勉、太子并着一个年轻的太监中官儿,三人盘腿坐在案前,正埋首翻阅批注。
烛火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多宝阁上,晃动不休。
宗室们不日就要启程回封地,庄珝今日又闹了这么一出,景珩郡王再没脸滞在京城。
太子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得通宵达旦理事。
那中官儿容貌十分普通,扔到人群里便找不着,人却柔和似温水,让人心生好感。
此人是为太子在外头办事的,专司情报往来、密联各方的要务差,因而不常在太子身前伺候,却是邶云霁最为倚重的心腹之人。
叶勉抄着卷宗,却越写越觉得不对劲。
卷上景珩郡王阴私丑行,条条罪状,证据、证人、证言,时辰地点,无不清晰分明,逻辑严谨得滴水不漏。
他觑眼瞅了那中官赵合平一眼。
这“特务头子”探听情报是把好手,可眼前这卷宗的格式之规整,措辞之精准,证据链之环环相扣,未免也太专业了吧......这分明是大理寺的手笔!
叶勉挠头,心里疑云重重。他自己个儿在翰林院上个月余的课,自是知道公文制式有多难,他再是不信一个常年在宫外行走的太监,能交出这样堪比三司会审定谳的卷宗来。
太子屈起手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个爆栗,训斥道:“有话就说,这般贼眉鼠眼的,没个样子!”
叶勉捂着额头,斜眼瞥着邶云霁,那眼神跟防贼似的,终是问道:“殿下……这案子,您找我哥帮忙了?”
太子被问得一滞,倒是一旁的赵合平没忍住,以袖掩口,轻笑出声。
“不是殿下,是奴才......早年帮过叶大人两回忙,尚还余存一点香火情,这才腆着脸皮,登门去求了一回。”
他说罢又看了太子一眼,调侃道:“咱们殿下在叶大人面前,可没这般大的颜面......”
邶云霁:“......”
叶勉了然,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邶云霁虽已打定主意不再纠缠叶璟,可看叶勉这反应,还是气得火冒三丈,“你个小没良心的!孤真是白白疼你了,养不熟的白眼狼!”
叶勉早被骂皮了,嘿嘿笑道:“臣是想着,过两日也得去求我哥办点事,这才多嘴问一句。”
太子皱眉,“你要叫你哥替你做什么?”
叶勉便把昨日在景珩郡王府,被几个宗室子弟堵去静室的事说了,还不讲武德添油加醋地告了几人一状。
“那姐弟俩若真是受人逼迫,臣也不能袖手旁观。可若他们是自己存了心思,非要往火坑里跳,那便是自作孽,臣就不去管了。”
是非曲直总要先探查清楚才行,他大哥手底下有好些个专司探查的,叶勉便想着借用一番。
邶云霁不赞同道:“这点子芝麻小事也值得劳动你哥?让合平替你理了便是。”
赵合平也温声对叶勉道:“此事简单,奴才两日内便能给叶舍人一个妥帖准话。”
“那敢情好!”叶勉自是乐意,朝赵合平拱了拱手,“那有劳赵公公了,过几日不忙了,我请你去外头喝酒。”
赵合平笑着应下。
太子摇了摇头,又板起脸训他:“你哥整日政务缠身,忙得连口囫囵茶都喝不上,你少去烦他!怎么连这点眼色都没有……”
叶勉气结:“......那是我哥!”
邶云霁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哥忙的时候就不是了......往后有事,直接与孤回禀。”
叶勉险些气了个倒仰,他那么大、活生生的一个亲哥,怎么转眼就不作数啦?
庄珝不喜他与他哥亲近也就罢了,这邶云霁凭啥不许他去见他哥!?这兄弟俩,真是一个赛一个的不讲道理!
邶云霁不理会身旁窝火的叶勉,一边批注公文,一边摇头念叨:“这个老四,几年不见,行事竟这般不成体统了。”
赵合平笑着附和,“也亏得四殿下今日没去赴宴,不然又得现回眼。”
叶勉听了咧嘴直乐,“他不是不想去,是去不成。那晚宫宴,七殿下给四皇子的马鞍上涂了痒痒粉......”
没个五七天的工夫,他裤子都不敢穿!
邶云霁听罢惊愕不已,“怎地小七现在也这般促狭?孤怎么记着他小时候,跟个闷葫芦似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赵合平回道:“奴才听人说,民间也有这个说法,孩子孩童时若是过于温驯,到了十六七岁以后,就会跟换了个人似的,反骨又拧巴,专跟大人对着干。如今贵妃娘娘瞧见他也愁得慌呢,打不得骂不得,拿他毫无办法。”
赵合平说到此处,想了想又笑道:“若说这些皇子们,也只殿下您一人,自幼至成人,皆端方守礼、沉静知事,从未叫圣上操心过。咱们虽是做奴才的,可私下里也交口称赞呢!”
邶云霁在卷宗上批注未停,轻轻勾起一边唇角。
叶勉一脸震惊!
他之前还曾担心过自己变弄臣,如今看来,还差得远呢!这般丧尽天良的话,他可说不出口!
三人对烛伏案,一直忙活到夜半丑时,叶勉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直往文卷上磕。
太子看了他一眼,“去后头榻上睡吧。”
老板都没睡,他哪能先去休息?叶勉忙道:“臣喝口酽茶就不困了。”
说罢就从茶壶里倒了一大盏浓茶,仰头灌了下去。
太子假模假式客气了一句,便不再多劝。
年纪轻轻,十来岁,正是比驴还耐折腾的光景,睡什么觉?
如此又过了一个多时辰,邶云霁就听赵合平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他抬眼循声望去,只见方才还强打精神的叶勉,此刻已四仰八叉地瘫在了地毯上。两只手举在耳侧,一手还虚握着半截笔杆,活像一只翻了白的青蛙。
太子摇头笑叹了一声,顺手拽过一旁的薄毯覆在他身上,又将人挪了挪,让他枕在自己身边的锦缎隐枕上。
赵合平眼里含笑,也时不时伸手,将毯子边角仔细往里掖实。
邶云霁一手握着卷宗细看,见此笑问:“怎么?合平也瞧着孤的儿子入眼缘?”
赵合平牵起嘴角回道:“叶舍人性情明朗,待人至真,奴才瞧着他,也觉亲切呢。”
邶云霁点头,“是随了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