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南王府车架行至郡王府门前时,中门侧门早已大开。
景珩郡王率世子亲自迎出,身后还跟着三五位有头脸的宗亲子弟。
老郡王身着绛紫色蟒袍,头发花白,眼底满是长辈见着晚辈的慈蔼笑意,上前笑道:“珝儿怎么才来?待会儿可得陪叔祖父多喝几杯才是!”
世子率宗室子弟们,纷纷躬身行礼。
因是家宴,庄珝便也向老郡王执了个晚辈礼,含笑应道:“是侄孙来迟了,待会儿定当自罚三杯,给叔祖父赔罪。”
景珩郡王哈哈大笑,和世子一起将庄珝迎了进去,其他小辈也格外客气周道,引着叶勉和王府属官们进府。
进府后,庄珝被径直引至正堂,由景珩郡王亲自作陪,堂内还有淳亲王与另外两位老国公。
叶勉也没受丝毫慢怠,被郡王府的嫡长孙亲自引着,去了后园一处临水的敞轩。
那里早已聚了一群年纪相仿的宗室子弟,正说笑品茶,甚是热闹。
景珩郡王府的几个小辈在席间往来周旋,招呼殷勤,个个满面红光,掩不住的春风得意。
今日他家摆宴,有两位亲王亲临,连最难请的荣南王也赏了面子到场,这份脸面,实实在在是压过了京中其他公侯府第。
如今,京中的宴席开得越来越密,各家都暗自卯着劲攀比。
谁家府上客人稀落,来的宾客身份不够显赫,第二日便要被人背后说嘴,骂你是失了势的落魄人家。
反之,若是开宴时宾客盈门,更有亲王这等贵客驾临,那便是炙手可热的煊赫门第,足以让主人家风光无限,在京城交际场中挺直腰杆。
叶勉不仅是荣南王带来的客人,他自己也有另一层身份——东宫储君身侧的心腹近臣,正得势的大红人。
因而他的受欢迎程度,并不比庄珝少上多少。
敞轩里的子弟们见他进来,皆热络寒暄,争相结交。
叶勉与其中许多人都是打过照面、喝过酒的,所以也不觉拘谨,言笑自若地融入其中,与他们谈笑风生。
他这一席在这敞轩内也是主席,桌上有淳亲王的子弟,景珩郡王的长孙,和大长公主府的公子们。
陈鹤书是大长公主和丹阳郡公的嫡孙,对叶勉极是热络,与席上众人扬声道:“今晚儿上我们府里摆席,诸位可不行缺席!叶勉,你也得来......”
众位王孙公子们自是笑着连声应和,一时间席上气氛更为款洽。
荣南亲王前两天就递了信儿,说今日要赴景珩郡王府和大长公主府的宴。
消息一出,两府的宴帖顿时身价倍增,成了近日京中最紧俏的香饽饽,都想借着这宴与荣南王府攀交个交情。
陈鹤书脸上容光焕发,频频举杯。
席间众公子们谈天说地,从朝堂政事到各家后宅的姬妾,就没有他们不议论八卦的。
叶勉指尖托着酒杯,始终含笑听着,只在不经意处,偶有插言。
陈鹤书问景珩王府的嫡孙邶明黔:“那伙不消停的主儿,这两日可还与你们府上闹腾?”
众人闻声都饶有兴致地望过来。
邶明黔冷嗤了一声,面上十分不屑。
“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不过是为着些银钱,倒闹出这么大阵仗!前些日子把钱散给他们了,就当是打发狗,买个耳根清净!”
叶勉眉梢一挑,稍稍坐直了身子,凝神细听。
宗室们被齐齐召至京城呆,实属难得,各府都极尽交酬,广结人脉。
只是这场盛宴之下,还涌动着另一股暗流,有人要借此良机——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大文百年国祚绵延,宗室繁衍,往往一块封地上,亲王、郡王、国公、郡公......尊卑交错,爵位一层又一层。
看似天潢贵胄,同气连枝,实则内里倾轧不断。
许多辈分疏远的底层宗室,常年活在高阶宗室的威势之下,受尽倾轧与盘剥。
田产、铺面这等产业被侵占都是家常便饭,有时连儿女嫁娶,衣食住行,都得看人脸色。空顶着光鲜的皇家姓氏,实则过得比寻常富户还不如。
景珩郡王的封地在北地,不算特别富庶,因而上头没有亲王,下头郡公、县公却是不少。
平日里,老郡王就是这方地上的土皇帝,说一不二,威势赫赫。
下头的一群低阶宗室们,被他拿捏得连气儿都喘不匀。逢年过节,红白喜事,孝敬稍有分量不足,轻则给他们脸色看,重则被召去府中训斥,如同对待家奴。
府中子弟们若想谋个前程,更得先向郡王府献上厚礼,得了老郡王首肯才敢动弹。
最要命的是,连朝廷下发的宗室俸禄,都须经他府上“代领”,每年借口填补公用克扣,落他们手中时已十不存五六。
就这般,发放时还要百般拖延,逼得那些远支宗室,为讨要自家那份活命钱,不得不一次次上门哀求,尊严尽失。
此番朝廷召地方勋贵入京,对他们而言,不啻于天赐良机。
几家暗中通了气,发了狠,誓要借此东风,掀了他们头顶上这座山。
册封大典之前,这群人就联手告了回御状,奈何结果与他们预料的一样,康文帝只是将景珩郡王召进宫,私下斥责一番,勒令他发放这些年克扣的宗室年俸。
此事过后,这些人确实没再闹腾,却并非如邶明黔所说,被“花钱买了个清净”。
实则是这几家暗中找上东宫,有了更大的图谋。
此番御前告状,必招了景珩郡王嫉恨,回去封地只会被变本加厉报复与打压。他们一把老骨头没几年活头,子孙们难不成还得世代跪地乞食?
叶勉目光掠过那些正为郡王府来回奔走,招待宾客的低阶宗室子弟,心下若有所思。
这番联手,是他们走投无路找上的东宫,还是东宫主动抛来橄榄枝,他就不得而知了......
至少在叶勉看来,这般破釜沉舟的行径,不成功便成仁!太子若没向他们许下重诺,单凭这些势单力薄的远支宗室,断无这样的胆气。
席上一群年轻纨绔,谈够了外头的事,话头自然而然地转去了各家后院轶事上。
叶勉正听得无趣,随手拨弄着酒盏。
他哪里知道,此时郡王府的正堂里,自家后院儿也正被人松土撬墙角......
景珩郡王捋着胡子,看向庄珝笑得极爽朗,“珝儿......给皇叔祖个薄面,今日就把那对姐弟带回去!”
老郡王语气里半是疼爱半是劝和,“老四那孩子脸皮薄,前日你派人去他府上传话,八成是下人们添油加醋,传话走了样。如今外头一哄声说得极难听,他臊得没脸见人,今日知道你过来,才求到我跟前,也是真怕了你的脾气——”
说到此,他嗔怪地看了庄珝一眼,“你们兄弟间,何必为此生分?不过是一对伺候人的,收与不收有何要紧?你就心疼心疼你四哥那点脸面,全当你皇叔祖欠你个人情!”
景珩郡王见庄珝没有立即应声,有些不乐,佯装生气道:“旁人不知,皇叔祖可是知晓那叶家子的!”
庄珝抬眼。
“都是男子,他又不是外头那些能随意打发的,将来你们总要两厢娶妻,如今这点儿风流事,何必看得太重?”
景珩郡王见庄珝有了反应,以为说中关窍,愈发笃定劝道:“那叶家孩子也是好人家的子弟,皇叔祖也不亏他!本王亲自为他保媒,结一门风光好亲,再另聘两房才貌双全的女子为妾,保他可心可意地喜欢!这般也算全了你们这段情谊,如何?”
一直没说话的淳亲王,突然抚掌调侃道:“还是皇叔会张罗,想必您心中早已有了人选了吧?”
景珩郡王笑得极是开怀,转头看向庄珝,语气恳切:“是你叔祖母那头,恰有几位待嫁的侄孙女,容貌品性皆是一等,珝儿不放心就先替他瞧瞧,挑上一挑......”
庄珝闻言唇角微扬,笑吟吟地看向景珩郡王,眼里一派温和,全然不似他平日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