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e第92章 离经叛道
&e&e杜尔米认为自己好像明白了。
&e&e【海镜】之所以动手,是因为祂不希望看到新的巨面者的诞生。
&e&e但……倘若杜尔米没想错的话,新的巨面者、赫米什遗物的继承人,好像已经诞生了啊?
&e&e那不就是他杜尔米·奈特吗?!
&e&e杜尔米:“……”
&e&e昨天晚上【海镜】一个顺手把他也弄死了,但好像还完全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达成了一半目的?当然,杜尔米并不想当这个继承人,他只是不小心路过了中轴,然后……该死,外域又给他弄来了一个奇奇怪怪的东西!
&e&e不对不对,明明是赫米什赖到他身上的!
&e&e杜尔米在心中喋喋不休地抱怨着,感觉自己实在冤枉。谁知道聆听赫米什的叹息就能招惹这样的麻烦呢?他下次绝不会……呃,他下次应该也会,只是会更加谨慎一点;当然大部分时候,谨慎也没什么用。
&e&e这么多天过去了,赫米什好像也没什么动静。或许那个沉于深海的王朝已然失去了过往的辉煌,或许无数后来的传说只是为赫米什附上一层更显赫的光辉,只是这光辉除了看着好看,别无他用。
&e&e杜尔米情愿如此。但白橡木号才刚刚踏入中轴,未来的旅途还相当漫长,或许他们只是尚未抵达赫米什的领地。
&e&e就好像,要不是他们不巧停泊在了罗伊岛,那么【虚月】大驾光临的事情也不会影响到他们……
&e&e……等等,【虚月】?
&e&e杜尔米突然疑惑起来,于是他问了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虚月】的信徒为什么要前往雾兰?”
&e&e这个问题恰巧就是海沃德·诺伊斯不可能知晓的隐秘。
&e&e凯瑟琳思考了片刻,决定将这件事情告知【白日梦】先生,这么做是因为这位巨面者“似乎”是友好的。她说:“因为他们想要抢夺那粒种子。”
&e&e海沃德惊讶地挑挑眉,说:“没想到祂也心动了。”
&e&e杜尔米虚心且心虚地问:“什么种子?”
&e&e两名微面者都目光微妙地瞧着这位巨面者。
&e&e隔了片刻,【星群】的信徒用那种不出所料的语气回答:“正统意义上走向巨面者的道路,或者说,成为神明的道路,分为三个阶段,神性种子、神性热忱……最后一个阶段就不提了。总之,神性种子是成为巨面者最简单的办法。”
&e&e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心想,说了这么多,他仍旧不知道什么是种子。总不可能就是一枚真正的种子吧,植物学意义上的那种?
&e&e不过说到这个,知晓众多的海沃德又来了点兴趣,他兴致勃勃地询问凯瑟琳:“女士,事实上,在我获取这些知识的时候,吾神便提到过,【太阳】的道路值得任何人的研究,这是因为什么?”
&e&e这问题实在是冒昧,谁会这样直截了当地询问他者的道路呢?
&e&e但凯瑟琳仍是好脾气地回答:“质料体系的道路在本质上都差不多,吾神的道路只是更为直观一些。”她思考了一下,“恐怕也参考了神性种子的道路。”
&e&e这气氛、这对话,简直像是一场正经的学术研讨会了。只是杜尔米身处其中,觉得自己颇有些格格不入。
&e&e于是他就问:“既然【虚月】已经是【虚月】,那祂为什么仍会对那粒种子感到心动?”
&e&e“因为巨面者也需要成长、也需要变强。对祂们来说,那粒种子也是质料的一种,并且是最纯粹、最有用的原初质料。”海沃德说得上头,简直喋喋不休,“微面者收集基本质料,巨面者则收集原初质料。”
&e&e杜尔米眨了眨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
&e&e海沃德突然停了下来,并且问:“您听懂了吗?”
&e&e“听懂了啊。”【白日梦】先生轻飘飘地说,“婴儿只需要吃米糊糊,成人却要吃大鱼大肉。这不是很正常的道理吗?”
&e&e他这话却迎来了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
&e&e海沃德用一种近乎惊愕的眼神凝视着这场【白日梦】。这眼神几乎是失礼的、几乎是冒昧的,可是他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失态。
&e&e他想,的确如此、世间所有的道路都是
如此。神秘学意义上,凡世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
&e&e微面者与巨面者、弱者与强者、婴儿与成人。
&e&e当然如此!本就如此!
&e&e可谁能这样轻易地将所有这一切联系在一起?人们不可能那么做。常人不会将微面者比作婴儿,将巨面者比作成人。因为巨面者早已经是比人类高出无数层域的不可思议的生物,那绝非凡俗人类。
&e&e基本质料与米糊糊?原初质料与鸡鸭鱼肉?这是多么戏谑、多么轻蔑的比喻!好像这一切在他眼中都是低劣的、都是无趣的,是用一两句话、随便又无聊的比喻就可以打发走的。
&e&e他当然说的没错,可他——可他如何能说出这样的话呢?他怎有这般平静又这般广阔的视野呢?
&e&e海沃德终于开始好奇【白日梦】眼中的世界。
&e&e因为祂只是一场梦,所以人类与巨面者于他无异吗?祂活在此处,或许也活在彼处。祂的生命是微面者无法度量的,或许也是巨面者无法体会的。
&e&e脑子先生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杜尔米就有点发虚,他问:“我说错了吗?”
&e&e“不,您没说错。”逐光女士适时地接口,“恰恰因为您说的没错,所以我们才会感到惊讶。”
&e&e凯瑟琳却没有海沃德那么震惊,她知道海沃德浸淫神秘学良久,所以【白日梦】先生这样一口道出真相会让他难以接受。
&e&e至于她,她只是有些惊叹,认为【白日梦】先生颇有一种简单、纯粹的底色,因此可以从世间繁琐复杂的表象之中,望见那个更深层的、平庸又寻常的真相。
&e&e人类会从婴儿成长为成人,生灵也会从微面者成长为巨面者。这是一个难以逆转、注定如此的过程,因为时光一往无前、从不回头。
&e&e……只是、时光……时光也是表象之一。
&e&e她开始好奇,甚至开始期待,遥想着【白日梦】先生在未来的某一刻,是否也会像今日这般,轻描淡写地破开时光的沉重外壳,找到其中唯一的答案?
&e&e在凯瑟琳·贝休恩向来沉稳镇定的心绪之中,这样的好奇几乎已经算是不可思议的波澜了。
&e&e杜尔米也觉得自己说的没错——废话,外域无数次毁了他的晚饭,他已经耿耿于怀很久了!他连普通人能够享用的鸡鸭鱼肉都够不着,与此同时却居然被认定为一位高高在上的巨面者……他想,这世界真是疯得没救了。
&e&e杜尔米委委屈屈地摸摸肚子。
&e&e然后他说:“既然如此,那赫米什的遗物会不会也是【虚月】的目标之一?”
&e&e海沃德与凯瑟琳都怔了一下。
&e&e因为鱼头人号太久没有动静,所以他们都快遗忘了这艘船只。但杜尔米不会遗忘,他在鱼头人号那里还有几个熟人呢!
&e&e杜尔米想着自己失去的晚饭,颇有些漫不经心地说:“我仍旧以为,【海镜】不至于为了微面者亲自出手。祂都已经是正神了,并且睡得好好的……即便有人真的夺取了赫米什的遗物,那以祂的力量,随手杀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e&e对,比如正在说话的杜尔米·奈特。他这场死亡甚至不需要一秒钟。
&e&e正是因为这样,杜尔米才会怀疑【海镜】出手的目的。
&e&e虽然说这位正神也没怎么动手,就睁了个眼,但怎么着,祂动了一下,对吧?
&e&e“……【虚月】。”海沃德语气沉沉,“是的,有这种可能,毕竟那是……”
&e&e他迟疑了一下,没继续说下去。
&e&e杜尔米一下子回过神,心痒痒的,盯着海沃德的眼神简直就是想掏空他的脑子。
&e&e凯瑟琳思索片刻,便说:“我明白了。之前在罗伊岛的时候,森罗协会就已经在调查【虚月】的事情。或许这是那一次事件的后续影响。我会写信过去询问的。”
&e&e“只不过,在中轴,连时间都会受到影响。”海沃德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到回信。”
&e&e凯瑟琳点了点头,又说:“不过,神明也不会赶时间。祂们既可能迟到也可能早退。”
&e&e海沃德:“……”
&e&e“……冷笑话大师。”杜尔米嘟囔了一句。
&e&e凯瑟琳那双金色的眼睛静静地盯着他
们。于是海沃德和杜尔米同时讪讪一笑。
&e&e……话说回来,逐光女士这话是不是有点熟练?她怎么知道神明也会迟到早退?该不会是【太阳】……
&e&e等等。不能再想下去了。
&e&e杜尔米赶紧收回自己的想法。他刚刚又渎神了,甚至是当着一位太阳骑士的面。太糟糕了。
&e&e凯瑟琳伸手从一旁点燃的油灯中捞来两朵火苗,她书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罗伊岛的森罗协会,一封给太阳教廷。随后,火苗燃烧为光翼,带着信件轻飘飘地飞走了。只是它们飞得很慢、也很吃力,恐怕是受到了中轴的影响。
&e&e杜尔米有点儿眼巴巴地瞧着凯瑟琳的动作,他羡慕地说:“这真方便。”
&e&e……一位巨面者却来羡慕微面者的能力,未免有些过分了吧?海沃德憋不住腹诽起来。但考虑到这是【白日梦】先生,那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e&e凯瑟琳只是莞尔一笑,谦逊地说:“小技巧罢了。”
&e&e杜尔米噎了一下,然后他好奇地问:“那您能教教我吗?”
&e&e夜幕之中,【白日梦】先生的那双绿眼睛显得更加幽深与黯淡,但他的眼神与神情却是诚恳的、真挚的。
&e&e他像是一个一无所知的孩子,又或者是一个知晓太多的疯子。他身上总有一种怪异的天真,好像他的生命被定格在了一个更年轻、更幼稚的时刻,从此他再也无法走出那个桎梏。
&e&e凯瑟琳怔了片刻,然后回答:“当然可以。不过这是【太阳】道路的力量。倘若您只是想送信,那也有其他的办法……说起来,您之前不是想走帝皇之路吗?”
&e&e“……什么?”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他隐隐明白了凯瑟琳的意思。
&e&e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地图——那张信纸,又撕下了一个角落,将其递给了凯瑟琳。
&e&e逐光女士非常自然地接过,并且微笑着说:“那么,如今我便是您暂时的臣民了。若是您有事,也可以通过这个来联系我。”
&e&e杜尔米的目光凝视着地图新长出来的边角,那是一朵火苗的标志。
&e&e现在,地图的四个角已经填上了三个:一只乌鸦、一块脑子、一朵火苗。他觉得自己的帝皇之路真是够离奇的,正经的臣民是两个古怪的小说角色,暂时的臣民反倒是一个比一个来头大。
&e&e海沃德也跟着懒洋洋地补充了一句:“对,我也一样。”
&e&e杜尔米点了点头,也没扭捏。毕竟他们面对着来自【海镜】、来自赫米什、来自中轴的多方压力,杜尔米也不想单纯指望着外域天天给他扔来一些有用的东西。
&e&e实际上,此刻,他心中充斥着另外一种奇异的情绪,促使他询问出口:“只不过,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轻易地愿意成为我的臣民?”
&e&e凯瑟琳微怔。
&e&e海沃德倒是好心地解释说:“因为帝皇之路本就十分好用。我的意思是,对于不少信徒来说,这都是一个简单的、结为团体的象征。这并非俗世意义上的国度,仅仅只是在更为奇异的道路上的一重保证。
&e&e“帝皇与臣民不会背叛彼此、不会伤害彼此;帝皇庇佑臣民、臣民献上忠诚。这是在【帝皇】安德烈·法涅斯见证下的一重誓约。”
&e&e杜尔米这才恍然大悟。
&e&e“此外……”海沃德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即便在神明之中,【帝皇】也是特立独行的那一个。甚至对于一些老古板来说,安德烈·法涅斯从来不算是一位正经的神明,他们仍旧将祂看作帝皇,而非正神。”
&e&e杜尔米简单地概括了一下:“帝皇与神明的矛盾?”
&e&e的确拥有矛盾,但也正因为这样,总有人认为双方是对立的、泾渭分明的。因此,即便许多神明的信徒向一位俗世的帝皇献上忠诚,对神明来说也不算什么,甚至正神的教会们也不会置喙什么。
&e&e当初安德烈·法涅斯统一谢兰的时候,其麾下必定拥有其他神明甚至正神的信徒,甚至祂自己也必定使用过其他道路的力量。这是一个尽管谁也不会挑明、但终究约定俗成的事情。
&e&e……这么一想,帝皇之路就更加古怪了,与其他任何一条神明的道路都格格不入。
&e&e杜尔米觉得自己明白了,至于不明白的东西,反正一时半会也不会得到解答,他懒得想。他望了望窗外的夜色,惊叫一声:“
哎呀,太晚了!我得走了。”
&e&e他还得回去看看法罗夫人和花匠先生今天有没有给他带报纸呢!
&e&e于是他自顾自跟他们道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他的出现与消失果真像是一场梦一样,待他离开之后,夜晚沉寂得如同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e&e海沃德沉默片刻,然后他语气古怪地对凯瑟琳说:“女士,您不觉得,这位【白日梦】先生有点过于……”
&e&e他停住了,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场梦。
&e&e最后他说:“离经叛道?”
&e&e“那一定与他过往的故事有关。”凯瑟琳语气沉静、若有所思,“而那个故事,暂且离我们还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