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述玉函审,审出了这件事。
出错的概率几乎为零。
她在这头都急得不行,述玉肯定比她更着急上火。黄佳慧第一步就是稳住黄述玉的情绪,然后提出解决办法:“我现在就请假,喊上妈去找当年给你开出生证明的医生了解情况。不管怎么样,先把你和爸妈的关系更正过来。”
车间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和青年办主任凑在一起抽烟。
黄佳慧声音发紧干哑朝车间主任说:“主任,我请半天假。”
车间主任摆手,让黄佳慧事后补假条。
黄佳慧夺门而出,车间主任拉着青年办主任聊起了黄述玉。
一件件、一桩桩旧事一股脑涌入大脑,黄佳慧双手抵着膝盖喘粗气,氤氲的水气在眼睛上蒙上一层薄纱。
那时,述玉还没被母亲接回家,她们三姐妹跟着母亲走娘家,小述玉只要靠近她们三姐妹,法力无边的舅妈就会从天而降,把小述玉抱回屋里,把小述玉锁屋里,人小个子矮的小述玉扒在门缝上,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小述玉对外边世界的渴望。
回家的路上,她问妈妈舅妈为什么把妈妈的女儿,她的妹妹关起来。
坐在二八大杠上的二妹、三妹叽叽喳喳说舅妈没关她们,大声控诉大姐撒谎。
母亲知道她说的“妈妈的女儿”是谁,私下里跟她谈话,让她记住述玉就是舅妈的女儿,告诫她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尤其不要当做舅妈的面说这种话。
现在想来,母亲那时以为她当着舅妈的面说述玉不是舅妈的女儿,舅妈生气才会把述玉跟她分开,不让述玉接触她。
后来,她很长时间没见过小述玉,因为母亲走娘家,不带她了。
她再次见到小述玉,是她同桌说她家前面那条巷子住着一个疯女人,大人们不愿意提疯女人,同桌想知道疯女人身上发生了什么,让一个漂亮的女人疯。通过同桌的描述,她也对疯女人产生了好奇,遂决定跟同桌一起去找疯女人。
她俩来到疯女人的住处,院门是半掩着的,孩童轻灵的笑声从里面飘出来,她俩探头探脑发现院子里没人,小心翼翼推开半扇门,大着胆子走进去,扒着窗户看到房梁上绑了一个秋千,一个小孩坐在秋千上,快活地荡秋千,一个好看的女人一脸慈爱盯着小孩。
小孩就是小述玉。
母亲和外婆、舅舅舅妈决裂,她才知道舅舅舅妈抗拒小述玉和人接触,不把小述玉送到托儿所,把小述玉困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小述玉好不容易交到朋友,舅舅舅妈就用阴沉的目光盯着对方,小孩都会被吓出阴影,有的小孩子胆子小,会被吓的半夜起热,时间久了,那条巷子的大人就不让自家孩子跟小述玉玩。
外婆要死要活让母亲把小述玉过继给舅舅,只是想让舅舅名下有个孩子,既能拦截一部分流言蜚语,又能给舅舅养老送终,并不喜欢小述玉,对小述玉也不上心,让小述玉偶尔能溜出院子,奔向外边世界。
小述玉跑出困住她的巷子,看到疯女人朝她笑,她大步走向疯女人。
疯女人叫她晚吟,她声音清亮说:“我不叫晚吟,我叫述玉。”
这是她和疯女人熟悉后,疯女人跟她说她和小述玉相识的过程。
疯女人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周温屿,她父母只有她一个孩子,她丈夫留在了朝鲜战场上,给她留了一个女儿,叫小晚吟,小晚吟两岁的时候,丢了,疯女人自此就疯了。
那天,她和同桌像往常一样去找疯女人,疯女人没了,听人说疯女人父母离开人世间之前,绝望地带走了疯女人。
一周后,母亲高高兴兴回家,向全家人宣布舅妈怀上小宝宝的消息。
她再见到小述玉,已经是两年后的事了。
小时候不觉得难过的事,现在想起来,居然会掉泪!
可能她如今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不能理解母亲为什么要等到小表妹出生,眼睛突然清明了,为什么不能早点发现述玉活在那种窒息、畸形的环境里。
她的孩子有一丁点异常,她都能第一时间发现的。
黄佳慧奋力奔跑,寒风把她的脸颊吹的青紫,她都没发现。
巷子里挤满了人,在她家院门前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黄佳慧挤出人群,往家里跑,被轧钢厂d委的干部拉住。
“县委的人和两个其他单位的同志在里面,你别靠近。”d委干部说。
大家都好奇孟金菊干了什么,招来了特殊部门的同志,但都不敢问。连住黄述玉家隔壁,最喜欢趴墙上听八卦的邻居也在巷子里,不敢回家,害怕他回到家,有人趁机报复他,举报他听了不该听的事,他有嘴也说不清。
婴儿的啼哭声飘到巷子里,哭的撕心裂肺。
在轧钢厂职工医院工作的黄佳念听到消息,和同事换班,也跑了回来。
听到儿子的哭声,就要闯进去,被d委的人和街道办的人拽住。
婴儿被一个女干部送出来,送到黄佳念怀里,女干部又走了进去。
职工下班前,县委的人和另外两个同志离开,大家纷纷给他们让个道。
黄佳慧姐妹俩冲进院子里,插上门栓,把吃瓜的人拦截在院门外,疾步走进屋里找她们的母亲。
“我……我亲手毁了述玉的人生。”
这具身体一下子失去生机,徒留一具躯壳,这句话是躯壳的主人留给亲人最后的话语。
“妈。”一直是家里顶梁柱的母亲突然失去生机,让黄佳慧惊恐不安。无论黄佳慧怎么喊,孟金菊没有给予任何反应。
一边是哭闹不止的儿子,一边是明显不对劲的母亲,黄佳念不知道该先哄哪一个,她急得跟儿子一起哭。
家里的人下班的下班,放学的放学,回到家看到家里两大一小哭成一团,家里的主心骨眼睛空洞坐着。
黄述玉二姐黄佳思抱走孩子,把孩子放床上,给孩子冲奶粉。奶粉还是述玉给弄的票,奶粉供不应求,有票也买不到奶粉,还是丈夫拖了关系,才弄到的。述玉怕三妹临时有工作,赶不回来,喂不了孩子,给孩子弄的票。
黄述玉父亲黄淮周安排大女婿崔引才去医院把二女婿叫回来,路过县武装部,看看三女婿有没有出任务,如果没出任务,把三女婿也叫回来,掏出两毛钱和一张糖票给三个孩子,把三个孩子支走。
黄淮周二女婿蔡亮、三女婿梁明回来了,三个孩子被关在门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黄淮周开口问大女儿和三女儿。
黄佳慧怕再次刺激到母亲,低垂脑袋,不说一句话。
黄佳念完全不知道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气氛烘托,促使她嗷嗷哭。
“当年孟文安被诊断出弱米青症,钱采双又被诊断出一条输卵管堵塞。”孟文安是孟金菊的弟弟,钱采双是孟金菊的弟媳,两人婚后迟迟没有动静,孟金菊找关系,带两人到市里医院检查,只有三人知道检查结果。
“当时医生建议两个不易有孕的人离婚,各自嫁娶,说不准会有孩子。他俩感情好,不愿意离婚。出了医院,我让他俩去公园散心,我返回医院找同事给我推荐的医生给我摸胎,医生给我说这胎是男孩,我高高兴兴离开医院,去跟孟文安、钱采双汇合,他俩突然给我下跪,求我这胎生下来过继给他俩,我不同意。”
“我们医院有人抛弃身体健康的女婴,我想起孟文安和钱采双有领养孩子的念头,把孩子抱去给他俩,两人怕孩子养不熟,拒绝了。我在医院工作那么长时间,知道有一对老夫妻两年前失去儿女,就把孩子抱过去,问他们愿不愿意养。这个女婴被这对老夫妻收养了。”
“我经常捡到被遗弃的女婴,尽量给她们找一对好的养父母,实在找不到,才把她们送进孤儿院。”
“我生下述玉,发现她是女儿,我从没有那么失望过,不想看到述玉。我妈来医院看我,掀开被角,看到述玉是个女娃,劝我把述玉送给孟文安、钱采双养,我被说动了。”
“述玉出生,正好赶上计划经济,城市孩子出生,凭出生证到派出所上户口,拿着户口本到粮油供应站办理粮本、副食本。述玉的出生证上母亲栏写我的名字,孟文安、钱采双拿着这张出生证到派出所给述玉上户口,述玉是可以上城市户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