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停播】
第一批收成后，种植区很快又忙了起来。
空下来的土地重新翻过，新一批种子按照不同作物分开种下。前几天还有人特地绕路来看那片终于长成的绿色，现在收成被送进食堂，剩下的土地又恢复成刚播种后的模样。
林晚经过时，只在外围停了一会儿。
有人正在补水。
细小的水流沿着土壤间挖出的浅沟慢慢往前，植物系能力者蹲在另一头，低头检查刚移栽下去的幼苗。再远一点，几个人踩着刚翻过的土，重新固定遮挡用的支架，偶尔有人喊一声，旁边的人便把工具递过去。
昨天还空着的地方，今天已经重新种了下去。
第一批东西收上来以后，没有人因此停下。
反而更忙了。
林晚看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身后忽然有人叫住她。
「林晚。」
她转过身。
来人是周队身边的人，走得有些急，到她面前时才放慢脚步。
「周队找你。」
林晚看了他一眼。
「现在？」
「嗯。」
对方点头。
「人差不多都到了。」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知道了。」
她没有再往住处走，直接转向指挥区。
到的时候，顾沉已经在里面。
陆衡坐在桌子另一侧，面前摊着几张地图。周野靠着后方的桌沿，一条腿微微曲着，手里还拿着刚送过来的纪录。裴述站在墙边低头翻资料，沉辞也在，桌旁另外坐着设备组和几名外勤队的人。
周队站在最前面。
林晚一进门，视线便落到墙上。
那张地图她认得。
西北旧物流园区。
她脚步微微一顿。
这地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出现在北岭的任务安排里。
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
恰恰相反。
是那里一直没有办法处理。
末日爆发后，物流园区原有的警示广播不知为什么进入循环运作，固定间隔播放的警示音持续吸引周围侵蚀者。最初发现时，园区里便已经聚集了两三百只，之后数量又一路增加。
北岭不是没想过关掉。
可广播控制端位在园区北侧的管理楼，而那一带正好是侵蚀者最密集的位置之一。
更麻烦的是，警示音持续得越久，他们反而越不能直接让它消失。
数百只侵蚀者被固定声源牵制在园区里，对附近所有幸存者而言都是威胁，却也形成了一种极其危险的平衡。一旦广播突然停止，失去声源吸引的侵蚀者会往哪里散，没有人能预测。
所以北岭最后停止了近距离侦查，只留下无人机和固定观测点持续记录。
附近的外勤路线也全部避开。
这颗雷就这么被留在那里。
一直到现在。
「人到了就开始。」
周队开口。
林晚在顾沉旁边的位置坐下。
顾沉抬眼看了她一下，确认她坐好便重新看向前方，没有多说什么。
设备组的人把一段影像投到墙上。
画面是夜间拍摄的。
无人机高度不低，视野里只能看见物流园区大片建筑与货柜形成的黑色轮廓。
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画面里很安静。
林晚看了几秒，眉心逐渐皱起。
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
恰恰是因为什么都没听见。
「警示音呢？」
「没响。」
设备组的人回答。
他将画面往前调了一段。
熟悉的尖锐警示音立刻从录像里传出。
隔着设备收音，声音已经有些失真，仍然刺耳得让人下意识想皱眉。
画面中的侵蚀者聚集在几条主要道路和建筑之间。
数量很多。
即使夜间影像不够清楚，也能看见一片片缓慢移动的人影。某些地方几乎连在一起，只剩下模糊晃动的黑影。
警示音结束。
园区重新安静。
「原本的循环间隔没有变。」
设备组的人说。
「问题出在下一次。」
影像继续往后。
到了警示音原本应该再次响起的时间。
什么都没发生。
五分钟。
十分钟。
园区里原本相对固定的侵蚀者开始逐渐移动。
最初只有少数。
它们在附近游荡，没有明确方向。
二十分钟后，外围已经有侵蚀者离开原本聚集的位置。
其中几只沿着园区出口往外走。
接着是更多。
林晚盯着画面，手指不自觉停在桌沿。
「停了多久？」
「三十九分钟。」
设备组的人回答。
「这是到昨晚为止最长的一次。」
影像继续。
第三十九分钟后。
警示音突然重新响起。
原本已经开始散开的侵蚀者几乎同时出现反应。
距离近的立刻转向。
远处已经走到园区外围的几只也停了下来，过了几秒，重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移动。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如果停播的不是三十九分钟。
而是三个小时。
甚至再也没有响起。
画面会变成什么样，谁都知道。
设备组切换到另一份纪录。
「这不是第一次。」
墙上出现一排日期和时间。
最早的异常可以追溯到前段时间。
一开始只有很短的延迟。
十秒不到。
后来是半分钟。
两分钟。
七分钟。
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之前固定观测里本来就出现过警示音强弱不稳、园区外围侵蚀者活动增加的情况，只是当时资料太少，不能确定究竟是设备问题，还是侵蚀者本身的活动模式正在改变。
直到停播开始变得明显。
几项原本分开的异常才逐渐对到一起。
「以前我们以为只是设备偶发不稳。」
设备组的人抬手点了点几次较长的纪录。
「但最近频率和时间都在增加。」
周队问：「供电？」
「目前最像。」
设备组的人将另一张纪录调出来。
物流园区有太阳能板和储能系统这件事，早在第一次近距离确认时就已经知道。当时也正是因为这套备用供电仍然能工作，警示系统才在市电中断后持续运作了这么久。
问题是它不可能永远维持原来的状态。
「太阳能板几个月没人清理和维护，积尘、落叶、破损都会降低发电效率。」
设备组的人说着，又将几次停播时间圈出。
「真正麻烦的应该是储能设备。一直反复充放电，又没有维护，部分模块很可能已经开始失效。」
陆衡低头看着时间表。
「最近几次长时间停播都在晚上？」
「晚上，或者前面连着阴雨。」
陆衡的手指在其中一条纪录上停了一下。
「所以白天还能靠太阳能直接撑，入夜以后才开始不稳。」
「我们现在也是这么判断。」
设备组的人把昨晚那次纪录重新拉出来。
「而且三十九分钟后，警示音重新响起，不是设备突然自己修好了。」
他停了一下。
「是天亮了。」
房间里短暂安静。
林晚重新看向墙上的影像。
天亮。
太阳能重新开始发电。
供电回升。
于是停了近四十分钟的警示音再次响起。
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了一下。
这代表物流园区现在的状态，比原先那种「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更糟。
它已经开始撑不住了。
只是不知道真正断掉会是哪一天。
「现在还剩多少？」
顾沉问。
设备组的人切回最新画面。
「无人机能确认的大概四百上下。」
周野原本靠在后面，闻言抬了下眼。
「这叫什么大概？」
设备组的人显然早就知道这个数字一定会被追问，伸手将几个观测死角标出来。
「误差可能超过五十。」
「货柜区和几栋仓库里面都看不到。能确认的只有外部和几条主路。」
周野看了两秒。
「行。」
他把手里的纪录重新放回桌上。
「那就是至少四百。」
没人反驳。
林晚看着画面里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影。
四百。
而且只是能看见的。
好消息是，从无人机长期观察来看，目前没有发现明显的进阶个体。
坏消息是。
普通侵蚀者一旦多到四百以上，有没有进阶个体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这件事不能再拖。」
周队终于开口。
他看向桌边几人。
「昨天晚上已经联络过另外五个聚集地。」
「物流园区一旦失去声源，最先受到影响的不只北岭。」
墙上的画面换成更大的区域图。
北岭、北城体育中心、东侧技术学院聚集地、北侧食品加工厂聚集地、军方临时安置区和地下井聚集地全部标在上面。
西北旧物流园区位在北城北偏西。
北侧食品加工厂聚集地就在更靠北的位置，北城体育中心则靠近市区。其他几处虽然距离不同，可现在六个聚集地之间已经建立固定往来路线，一旦数百只侵蚀者真正散开，受影响的不会只有物流园区附近。
只要其中几条交换和运输路线被切断，问题很快就会往外扩。
「他们怎么说？」
陆衡问。
「今天谈。」
周队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十分钟。」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重新整理资料。
有人把最新观测纪录往前推，有人重新确认通讯线路。
林晚却仍然看着墙上的物流园区。
之前北岭一直选择不碰。
不是因为没能力。
而是无法承担关掉广播之后的结果。
现在却已经没有这个选择。
他们不主动处理。
总有一天，广播也会自己停。
十分钟后，通讯接通。
最先接进来的是北侧食品加工厂聚集地。
画面稳定后，韩峥出现在屏幕里。林晚认得他，东北新开发区那次联合侦查结束后，他曾在离开北岭前留下来和顾沉谈过后续合作。
接着是东侧技术学院聚集地、军方临时安置区和地下井聚集地。
北城体育中心最后接入。
画面稳定后，林晚一眼就认出了赵承岳。
之前北岭和体育中心合作处理供水问题时，她见过他。后来两边几次联络，也多半是由他出面。
赵承岳低头翻了一遍刚传过去的观测纪录，没说什么寒暄的话。
「昨晚就是这一段？」
「对。」
周队道。
六方到齐后，没有人再浪费时间。
周队把昨晚的影像重新播放了一遍。
三十九分钟停播。
侵蚀者开始外散。
天亮后警示音恢复。
画面结束。
韩峥率先开口。
「我们三天前就发现西侧数量变多了。」
他皱着眉。
「原本以为只是正常游荡。」
设备组的人立刻问：「位置？」
韩峥报出地点。
地图很快被标记。
位置就在物流园区外围往东的一段道路附近。
赵承岳盯着那个标记看了几秒。
「四十分钟就能散到这里。」
他抬起眼。
「下一次要是停两个小时呢？」
没有人回答。
答案并不需要真的说出口。
地下井聚集地的人看着地图。
「直接把广播关掉更麻烦。现在至少大部分还留在园区附近。」
「所以不是关。」
周队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原本还在交谈的几方都安静下来。
「先清。」
对面沉默片刻。
赵承岳问：「多少？」
「目前能确认的四百左右。」
「北岭准备出多少人？」
第一个问题就落到了最实际的地方。
周队报出北岭能抽调的第一批人数。
韩峥听完，很快皱眉。
「不够。」
「这不是北岭一家的事。」
周队语气没什么变化。
「所以现在才找你们。」
军方临时安置区的代表开口。
「我们可以出人。」
他停了一下。
「但指挥怎么算？」
东侧技术学院那边的人也跟着道：
「联合行动总得有一个统一协调。」
「上次东北那边是调查，这次不是。」
韩峥低头看着地图。
「四百多只，还可能更多。真打起来，各带各的确实容易乱。」
军方的人道：「各队原本的指挥不能直接拆。」
「没人说要拆。」
赵承岳抬眼。
「各队还是自己的人带，总体行动另外设一个人协调。」
地下井聚集地的人点了下头。
「这样可以。」
「那谁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显然比「要不要清」更难。
林晚坐在旁边听着。
几个月前，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其他幸存者聚集地在哪里。
现在，他们已经开始讨论一场六方都要派人参与的清理行动，也必须第一次真正把几支原本互不统属的队伍放进同一套行动安排里。
短暂的沉默后，赵承岳先开了口。
「顾沉。」
林晚抬眼。
顾沉坐在她旁边，神色没有明显变化。
赵承岳看向北岭这边。
「前几次合作我跟他打过交道，东北那次之后的纪录我也看过。」
他停了一下。
「让他负责总体协调，我没意见。」
韩峥也没有犹豫太久。
「我同意。」
东侧技术学院和地下井聚集地很快表态。
军方临时安置区那边的人沉默片刻，和身旁的人低声说了几句，最后也点头。
「各队内部指挥保留。」
「可以。」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顾沉从头到尾没有参与那场关于谁来负责总体协调的讨论。
直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他身上，他才抬眼。
「先说清理方式。」
没有客套。
也没有推辞。
墙上的物流园区地图再次被放大。
顾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不能一次进去。」
他抬手指向园区外围。
「数量太多。」
「广播现在还能用，就先利用它。」
他的手指沿着园区外围几条道路慢慢移动。
「先从外围分批引。」
「每次数量控制在能处理的范围。」
「清出第一个安全区，再往里推。」
有人问：「如果中途广播停了？」
「撤。」
顾沉回答得很快。
对面的人抬眼。
「全部？」
「所有队伍先脱离园区。」
「如果已经进到里面？」
「所以每次推进前先留撤离路线。」
顾沉在地图上点出几个位置。
「所有队伍都要知道自己最近的出口在哪里。」
「任何时候都不能把自己堵死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