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意识地揉了揉迟邪的指腹,继续讲:“他同意交易的理由有二。首先是针对你的仪式。写出它的时候,我从未想过,除我以外还有人能读懂,更没想到时隔多年,辉主将它传授给了其他飞升者。”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它让你有所顾忌、无法战斗……我必须解决这件事。”
“我告诉贺长风,你是必要的战力。而他相信你的实力与为人,同意我的观点。”
“我看到了,”迟邪说,“看到了那些被你杀掉的飞升者。”
裴月明轻轻“嗯”了一声:“如果再给我一点时间,也许真能把他们杀尽。”
石门之外又是一阵颤动,万千荆棘降下,刺穿了飞升者。而执行者的法则轮番亮起,光芒一闪而过,照耀漆黑的海。
裴月明依旧摩挲着迟邪的手指。
迟邪反手,轻轻回握住了他。
“……第二个理由,我的身份会牵连到你。”裴月明说,“但如果在暴露之前,由你亲口把真相告知于众,情况会好一些。”
他揉揉眉骨:“哪怕只是一点,都聊胜于无。”
迟邪缓缓开口:“即使可能会死在我手上?”
“我说过,”裴月明无声笑了笑,“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结局了。”
他低下头,继续讲下去:“说回辉主,他……”
话音戛然而止。
迟邪的伤臂往他身后一绕,精确箍住了他的腰!
裴月明摁住他的手:“等等,你的伤——”
迟邪猛然发力。裴月明身形一晃,整个人被拉进一个滚烫的、微微发抖的怀抱中。
刚缠上的绷带,渗出殷红。
迟邪将他抱坐在自己腿上,扣住他的后脑勺,迫使他昂起头,吻了上去。
毫无章法的一个吻。
又凶又急,舌尖撬开牙关长驱直入,像要把刚才的每个字都堵回去。
裴月明闷哼一声,却被更用力地压着脖颈,透明的津液顺着唇角留下。等他快喘不过气,迟邪才稍稍退开,嘴唇碾过他的唇角,擦过他苍白的脸颊,贴在耳边。
最后,迟邪低叹一声,深深埋进了他的肩窝。
呼吸声逐渐平息。
裴月明伸手,轻轻摸了摸迟邪的黑发:“对不起。”
“……不是这个。”迟邪沙哑说。
裴月明的手停住了。他倾身,在迟邪额前落下一吻,认真道:“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迟邪,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
迟邪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没抬头,侧过脸,吻了吻裴月明颈侧。
密室内,裴月明几乎是在耳语:“我会告诉你一切。”
“迟邪,你大概有所察觉了,‘光’的法则是很重要的一环。”
“嗯。”迟邪闷声回答,“从残日,再到裴家的事。”
“是的。”裴月明呼出一口气,“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我需要‘光’,非常强烈的光,就像……【审判】燃烧时那么明亮的光。”
迟邪安静听着。
“但我不可能,把你当作代价。辉主的法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选择——我需要他的光,他也需要我的能力。可以说我们都是彼此的唯一人选。”
“你们想做什么?”迟邪低声问,“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残日、柳月和燃星,并非祂们的本名。”裴月明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在祂们三者之上,在这一切的尽头,是一个名为【知识】的存在。”
这个名字吐出的瞬间,空气都冷了几分。
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在迟邪心中升起。他揽住裴月明的手收紧。
裴月明顿了顿:“很难解释【知识】到底是什么。祂既是异常,也是法则,也是一切仪式文字的聚合体。祂以‘星月日’为名,冠冕了三个生灵。”
“三者得到了近乎无穷的寿命,而【知识】以祂们为根基,也获得生生不息的力量……这一切已经持续不知多少年了。”
“从来没有任何存在,能对【知识】造成威胁。”
“……直到你出现了。”迟邪说。
“嗯。”裴月明说,“直到我出现了。”
“残日为了子嗣贪恋永生,不容许任何人威胁【知识】。又或者说,理论上来讲,‘星月日’三者都该视我为敌。”
裴月明无声笑了笑:“只是,哪怕是【知识】也无法掌控一切。”
迟邪沉默片刻,问:“那我呢?我在这里头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能让你瞒我到现在?”
裴月明还是温柔摸着迟邪的黑发,顺着往下,抚过温暖的后颈。
他近乎贪婪地感受体温,耳语道:“我曾经说过,异常生物就是有法则的生灵。我们,就是人类中的‘异常’。”
“残日是野兽,柳月是树木,而燃星——”
裴月明的手颤抖着。
人类。
迟邪的瞳孔放大了。
几秒过后,他才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残日的怒吼犹在耳边。柳月半透明的面容仍在眼前。
【为什么是你?】祂们说。
如同见到旧识。
残日是愤怒的,质问他为何不与自己并肩作战,在皓城将他拖入长梦;柳月是痛苦的,见他与故人一同现身,又想起多年之前,自己被分食殆尽的那一夜。
“所以啊,迟邪,”裴月明在他耳边说,“你让我怎么说得出口?重创了你,让你等了三百年。好不容易重逢了……”
他的声音颤抖,手指摸过迟邪微凉的耳廓。
“我却要你燃烧记忆去换取‘光’,却要毁掉你的长生。”
“我知道你喜欢我,很早就知道了。也明白只要我开口,你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做。但这些——这些,你让我怎么说得出口?”
“迟邪,你本来,该是这世界上最想杀死我的人啊。”
迟邪怔怔地看着面前人。
那么悲伤的神情,近乎垂泪。
不知过了多久,迟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最开始。”裴月明轻声回答。
迟邪手上一颤。
“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夜晚,”裴月明的声音还是很轻,“我就知道了。”
那个夜晚。
那个迟邪从未忘记的夜晚。
家乡遭袭,他随众人跋涉,以求夜狩的庇护。
华丽衣衫的夜狩走过,背后绣出的金眸华丽,但无法向任何人投下目光。
年少的他扬起脸,口出狂言,发誓要杀尽一切异常。
于是,那道白衣的身影为他驻足。
裴月明垂眸看他,眼神如此悲悯。
此后无数个日夜,迟邪都在想,为什么是这种眼神?
后来他逐渐明白了一些。
明白了,并非所有异常都是敌人。
明白了,正如新的法则不断诞生,新的异常也无穷无尽,绝不能根除。裴月明知道他许下的誓言不会成真。
可即便如此,他和裴月明都那么年轻。
那目光对于他们来讲,依然太沉重,重到迟邪每每在梦中想起,都觉得难以承受。
直至三百年后的今日,迟邪才明白,也就是在那一瞥中……
裴月明看到那个少年周身,跃动的文字。
它们静悄悄地烧。
烧出星辰的光,写就永生。
这条路漫长而孤单,少年注定要独行,直至时间的尽头。
于是,心生悲悯——
他悲哀于那不可实现的誓言。
他怜悯他的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