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镇川并不急于近身,镰刀又一次斩破虚空,旧城区化为沟壑!漫天烟尘浑浊了夜空,连三米开外的事物都看不清轮廓。
——所有影子混在一起。
他在混淆裴月明的感知。
待尘土逸散,渡鸦与狼的攻势远不如初,被镰刀几下切开,灰飞烟灭。
【借影】本有绝佳的夜视能力,但裴月明看不见了。何况他今日刚与贺长风恶战,体力不足。在这短暂却高强度的交手中,很快暴露出来。
可即使如此,他依旧没有半点失误。
……冷静、恐怖到不像人类。
但是……
镰刀滑过白雾。
他今天要死在这里。
“哧——”
很细微的一声。
裴月明腰侧的衣物被殷红浸染。
白雾黏上那道狭长的伤口,正要令血肉凋零,可影蛇探头游过伤口,张开嘴,吞噬掉雾气。
严镇川“啧”了一声,身形再度闪现至裴月明的身旁,高举镰刀!
下一瞬,影蛇游到了裴月明的右手间,阴影一卷,化作了一把长剑。
剑身通体漆黑,全由影子构成。
吞噬了万物的光线。
严镇川瞳孔猛地一缩。
他从未听闻【借影】有这种能力。更恐怖的是,剑成型之际,毛骨悚然的感觉席卷了他全身——
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引以为傲的法则。
名为死亡。
而现在,死亡正握在别人的手里。
在他面前,裴月明安静抬手。
长剑轻轻落下。
刹那间,万籁俱寂。
几秒钟之后,严镇川才意识到自己倒飞了出去。
剑风仅仅擦过他身侧,便留下近百米的深渊。白雾及时护住了他,凌厉的风还是在身上划出了血口。
——裴月明偏转了剑锋。
否则这一剑会直接落在他身上。
白雾让严镇川稳稳落地。他左耳在爆鸣声中近乎失聪,耳鸣嗡嗡不止。
这一瞬他明白了,为什么贺长风输了。
如此接近死亡,他深呼吸几口,面色不改:“你的法则,真的是【借影】吗?”
裴月明没说话。
“迟邪知道么?”严镇川擦掉脸庞的血痕,“他是不是没见过你用这把剑战斗?不然早该发现了。”
他扯了扯嘴角:“说实话,我挺替他不值的。”
裴月明抬手。
又是一剑,轻若无物。
这回严镇川早有防备,不闪不避,灰白雾气冲天而起,正面硬撼!一时之间飞沙走石,风暴以他们为中心炸开,把一切夷为平地,就连远处的副手也被狠狠掀飞。
严镇川的后背被汗打湿。
蓝青色的血管暴突,蔓延到了他的脸上,然而手臂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些影子……
那些影子,是活的。
它们千变万化、无孔不入,每一缕都能最精确地找到【死亡】的弱点。
赢不了。
这个念头飞速闪过。
以裴月明的状态,杀不死他。但他也赢不了。
层层诡异的线条,浮现在裴月明周身。
仪式!
不知何时,那几个飞升者在影子的庇护下悄然现身。他们划破了腕口,鲜血淋漓流出,凭空书写出文字。
裴月明漠然回身,走向仪式中心,文字要将他们带走。
来不及了!
严镇川猛然皱眉。
却见裴月明的神情一动,竟是回过头来。他比了个手势,飞升者绘制仪式的动作一缓。
一道虚影出现在了严镇川的前方极远处。那是法则【蜃楼】的光。
光中浮现男人健壮的背影,和那双燃烧般的琥珀色眼睛。
迟邪死死盯着前方。
望着那道身影。
文字的光照透了黑暗。隔着烟尘与白雾,隔着影子和无边的夜色……
他和裴月明对望。
“……为什么?”迟邪哑声问。
“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如果可以,我们的共处还能更久。”裴月明面色不改,“但很遗憾,贺长风知道了秘密。”
“仅此而已?”
裴月明偏了偏头:“还不够吗?”
“裴月明,”迟邪一字一顿,“这些日子我有没有亏欠过你半分?”
“从来没有。”裴月明回答,“你对我,仁至义尽。”
迟邪闭了闭眼睛:“这就是你‘偷走’图纸的原因吗?”
“这是让他们感到危机最直观的方式。”裴月明平静说,“你我牵扯太深,必须让你成为所有人唯一的依靠。”
“……我不需要这些。”
“我知道。”裴月明说,“我当然知道。”
迟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数秒的沉默后,裴月明动了。他走到迟邪的虚影面前,与他离得极近,稍稍昂起头:“如果不甘心,就来找我吧。我们之间还欠着一场真正的胜负。”
迟邪看着面前人。
俊秀容颜,冷白面庞。笑起来时眼尾会微微上扬,面无表情时又极冷。
那是他在心中描摹过无数次的人。从三百年前直到此时此刻,从不曾变过。
“哪怕,我会杀了你?”他低声问。
裴月明竟是笑了。
那双眼睛弯了起来,弯出漂亮的弧度。笑意真切又鲜活。
“迟邪,”他的声音很轻,“我想不出比这个更好的结局了。”
迟邪猝然一怔。
“不是一直想要超越我么?”裴月明仍是笑着。
“迟邪,你只需要再勇敢那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