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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老会的三道虚影宏大,高悬于偌大的议事厅上方。
迟邪坐在环形会议桌前。周围被压得很暗,唯有一束光落在他身上。他随意靠着椅背,眉眼在光中分外凌厉。
虚影开口,声若洪钟。
一遍遍的质询,持续三日。
——迟邪,你对涟城事件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审判】是否会再次失控?你如何保证不再伤及同僚?
——夜狩时代发生了什么?你的长生,是否与分食柳月有关?
——你是否一直知晓真相,却刻意隐瞒?
迟邪不是第一次应对这场面。
接连不断的高强度追问,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核对。迟邪游刃有余,回答得简短、克制且滴水不漏。
一道虚影波动着。
——分食柳月一事,裴照是否就是幕后主使?
钢笔在迟邪手中转了一圈。
他迎着明亮的光,抬眼一笑:“不是。”
——你的依据?
“没有。”迟邪耸肩,“可能是因为他这人挺喜欢柳月吧。”
——喜欢?堂堂白庭首席,仅凭“喜欢”下了断言?
“那不然呢?死无对证。”迟邪还是勾着嘴角,“不如各位元老受累想个办法,招个魂,亲自问问他?”
虚影无声波动。
随后是更多暴雨般密集的严厉质询。
议会的徽章悬于高处。那被流云纹簇拥的金眸,居高临下,冷冰冰俯瞰着他。
每次离开,裴月明都在外面等他。
迟邪每次都和他说,该干嘛就干嘛,别干等着。裴月明不置可否,下一回还是一样守在这里。
等迟邪回去,身影消失在元老会的护卫队之后,裴月明留在原地。
有时是站在大理石柱旁。窗外的日光移动长影,很慢,但仿佛一眨眼间,就从他身上扫过去了。
有时是走到外面花园,坐在低矮的围树椅上。影狼把头搭在他腿上,耳朵往后压,抬起红色的眼看他。
裴月明伸手,一遍又一遍,摸过那雾气逸散的皮毛。
思绪杂乱,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过去。
诡异的文字,厚实的图纸。
那是数种仪式。其中最下面那一个,泛着幽暗蓝光,正是涟城里的那一个。
在那个暴雨天,他把这一沓图纸交给凌征。
凌征接过,和平时一样问:“这些都是什么用处?”
他对过于晦涩的文字一知半解,只是帮裴月明整理和保管。
裴月明没有答话。
凌征随手翻过图纸,眼前一晃,那些文字像毒蛇一样扑出,缠住他的视野!
他心神一荡,赶忙移开视线。
这等仪式,和之前见到的都不同。屋外的暴雨声急躁,打得人意乱心慌。凌征这才意识到,裴月明没回答他。
他又抬头:“裴照?”
裴月明只是淡淡说:“如果一切顺利,你永远也不用知道。”
凌征愣了愣,笑了:“现在还会和师叔卖关子了。”他点点头,“行,那我先和其他仪式放在一起。”
他的法则也是【借影】。他把图纸叠好,影子从脚下涌起,裹着纸张消失。
等影子平息了,他随口笑问:“那怎么才叫‘一切顺利’?”
“我还活着。”
凌征猝然怔住。
他打量裴月明的神情:“你在开玩笑吧?”
“希望是。”裴月明说。
他撑起纸伞,走入那场铺天盖地的暴雨。
雨水的寒意浸染指尖。
就连坐在三百年后的阳光中,也无法摆脱。裴月明在长椅上,安静地摸着影狼的头。
黑狼抬起脑袋,很小声地呜呜了两声。
三日后,对迟邪的冗长询问结束。
白庭的纯白厅堂里,文件翻动,沙沙作响。
严镇川在交接书上签下名字。从今日起,他代行首席之责。
笔迹力透纸背。
“绷着脸做什么?”迟邪双手环臂,倚在桌边调侃道,“这不是满足你心愿了?”
严镇川放下笔。
有一瞬,他想说点什么。最终他只是讲:“首席,我等您回来。”
“不会太久。这位置先给你坐着玩一玩。”迟邪扬手离开。
他一路走过白庭,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副手们面色凝重,执行者更是神情复杂。
方展策在长廊尽头等候,递上涟城的报告文件。
迟邪随手接过:“辛苦了。”
“首席,您打算什么时候对外宣布?”方展策问。
“后天。”
方展策推了推金丝眼镜:“明白了。”
两天后,一场阴雨冷冷地笼罩了白庭。
议事厅。
元老会的虚影依旧宏大,长桌两侧的执行者沉默着。
迟邪站在最前方,语气如常:“从今日起,我暂停白庭首席的全部职务。严镇川副席代行职责。”
一片死寂。
空气沉重得像是凝固了。
迟邪环顾四周,看到一张张分外严肃、甚至透着不安的面庞。
他忽地笑了笑:“梁颂言把白庭交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帮人靠得住’。你们不欠任何人。你们对得起自己。”
说完,他干脆地走下台阶。
厚重大门被推开,又重重合拢。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的阴雨中。
裴月明依然等着他。
他站在白庭正门。冷雨被风吹斜了,把他的裤脚打湿成一小片深色,他像是毫无察觉,安静地站在那里。
迟邪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替他一点点折好湿透的裤腿。
裴月明的神情微微一动。
迟邪站起身,笑问:“怎么不进去?”他揽住裴月明的肩,“走。事情解决了,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