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蛇碾过了血肉,碾过了街道,朝向那片密林般的猩红荆棘。
……
“哧——”
荆棘刺穿了半空中的人体。
飞升者像被钉死在网上的昆虫,四肢抽搐。暗蓝色的□□顺着棘刺,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然而攻势无穷无尽。
磅礴的污血与烂肉,正从柳月体内源源不断地诞生,又反过来,让祂无法离开。
正如执行者血脉中,那无法被摆脱的诅咒。
真正禁锢住柳月的并非血肉,而是惨遭分食、绵延了三百年的恶意。那是神明也无法消解的恨。
恨那一群人。
恨裴月明邀祂入了凡间。
柳月从没有伤害的能力。
此时,恶意化作一张张从血中浮现的脸。它们无声尖叫,涌动着,无差别地攻击!
战场混乱不堪。迟邪一边护着柳月,一边同时应对飞升者与血肉,稍有不慎,扭曲的法则就会擦过柳月的身躯。
高空中,荆棘巨眸转动。
它看到正赶来的影蛇,凝滞一瞬。
迟邪“啧”了一声,汗水顺着冷硬如铁的脸庞滑落,攻势越发狂暴,数根荆棘自高空贯穿敌人!
“轰!!”
一个飞升者单手拍地。大地皲裂百米,碎石炸开,尖锐的石柱从地下根根蹿起!
它们直刺向百米高空,遮天蔽日。整个涟城在这股伟力下被生生撕开了一道深渊,三根最为粗壮的石柱贯通层层血肉,柳月近在咫尺!
荆棘击碎石柱的瞬间,在内部疯狂生长。没有法则能抵抗【审判】的暴行,猩红从每一寸缝隙爆出。
一片薄刃般的碎石,堪堪擦过柳月的枝条。
枝条被切断,伤口滴出淡青液体。一股奇妙的草木清香弥漫,生生压过了浑浊的腥气!
这一瞬,飞升者神色狂热。
“祂受伤了!”他高呼,“神明的血肉!快——”
话音未落,血在身前喷出。荆棘贯穿了他的喉咙,他摇晃倒下,眼中狂热的光慢慢冷却。
更多汗水,淌过迟邪的下颌。他眼眸亮如融金,战意沸腾,飞升者被逼得节节败退。
空中的清香愈发浓厚,他几乎闻不出恶臭。
在他身后,柳月断裂的枝条狂乱。更多的脸,更多迟邪熟悉的脸,从喷发的血肉里探出,漫山遍野地砸下,向他无声哀嚎,向他无声尖叫。
他也看到了梁颂言的面庞。
如此熟悉,又如此痛苦,像要嘶喊出所有秘密。
迟邪面无表情,眸光冰冷。
荆棘没犹豫半秒,贯穿了它和飞升者。
然而,随着淡青液体喷出,柳月浑身抽动。
每一根柳枝都失控了,以诡异的痕迹抽搐、留下残影。无尽的恨意吞没了祂。
满城的血肉沸腾,刹那将猩红密林一样的荆棘扯碎!
几名飞升者躲闪不及,被血浪融化。但趁此间隙,残存飞升者的法则已降临于柳月身旁——
死亡迫近,避无可避。
数道极度扭曲的法则交织,天空像被打碎了,视线内的一切都被染上诡谲的色泽。
柳月立于混乱的光下,无动于衷。
或许是理性荡然无存了。
或许是祂早已不在乎死亡。
“刺啦!”
血荆棘死死顶住了光流!
荆棘根根撕裂,尖刺似暴雨横飞。如此仓促的绝境下,一边挡下血肉一边拦住攻势,几乎是不可能的死局。可迟邪咬紧牙关,新的荆棘源源不断填上来,悍然拦住这些令天地色变的法则!
就在可怖的轰鸣中,直觉却在叫嚣。
迟邪感到了某种……怪异的危险。
一点暗蓝色的光无声笼罩住他。
【审判】将那诡异仪式收入眼中。暗蓝色的文字翩跹、闪烁,环绕在他周身,如附骨之疽。
——目标不单是柳月,也是你。那个仪式你很难阻止。
裴月明的话浮现于迟邪心间。
荆棘陡然回防,做好万全准备。无论是毁灭性的攻击,亦或者更多的敌人,他都有应对之法。
暗蓝色彻底笼罩住他。
下一秒,红色的火点亮了迟邪微微睁大的眼眸。
在他面前,代表着他绝对意志与力量的血荆棘,无声无息地燃烧起来。
它们自高空降临,如神明的长.枪。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世纪,也可能是短短几秒。
世界安静得叫人毛骨悚然。迟邪是在极度浓烈的血腥味,和某种冰冷、轻柔的触感中恢复意识的。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裴月明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裴月明半跪在血水中,双手微微发颤,用力地捧着他的脸颊:“没事了……迟邪,看着我,没事了。”
发生什么了?
迟邪下意识抓住裴月明的手腕,那偏冷的体温分外熟悉,让他安定了不少。他越过裴月明的肩膀看向四周,猛地怔住了。
印象里危机四伏的战场,此刻化作炼狱。
荆棘无处不在,狰狞地覆盖整个涟城。所有飞升者,连同漫山遍野的血肉面孔,被绞成了一地碎肉。
血光浮浮沉沉。
高天之上的巨眸,以冰冷视线睥睨万物。那荆棘无尽,审判了一切。
是他干的。
但他怎么会毫无印象?
似乎有某种怪异又强大的力量,在他体内涌动,赞叹着新生的欢喜。
迟邪握住裴月明的手越发用力,下意识往旁边看去。
柳月耗尽了力气,每一根柳枝都软绵绵垂落在地。一根粗壮又狰狞的荆棘,正悬停在祂面部不到三寸之处。
若不是无数道影子紧紧缠绕着那根荆棘,它早已绞碎了柳月的头颅。
迟邪愣神之间,荆棘消散了。他猛地抓住裴月明的肩膀:“没事吧?!”
“……没事。”裴月明回答,“你没有伤到我。”
他的衣服沾满刺目的污渍,分不清究竟是什么东西的血。
迟邪的心还是狂跳,仓皇打量裴月明的身上,语调急促:“真的没事?外头就有医疗队可以检查,万一荆棘……”
“迟邪。”裴月明喊他。
迟邪胸膛剧烈起伏着,语速更快:“有问题立马要处理,飞升者可能还会来。万一我再失控你不要拦我,直接带人走……”
声音戛然而止。
裴月明倾身上前,有力地抵住了他滚烫的额头。
“迟邪。”他轻声说,带着化不开的酸楚,“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