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月明莫名。
他在附近转了一圈,顺便溜了一下影狼,就回了民宿。
大堂飘着玉米汁的香气,大娘也刚来,榨汁机嗡嗡作响。一见到裴月明,她忙不迭问:“小伙子,你是调查员吧?”
裴月明“嗯”了一声。
大娘松了口气:“我刚愁着呢。其他人都讲,这两天镇上有异常。”
琉璃鸟没攻击性,也很难察觉,应该不是它。
裴月明问:“具体是什么?”
“天还没全亮的时候,路上有鬼,所以才起雾了。”大娘压低嗓音,“挨家挨户地走,要挑人吃呢。”
裴月明思索了几秒:“还有更多特征么?”
“说是出现的时候带着一阵妖风,那脖子特别长,跑起来,像长颈鹿一样甩来甩去的。而且脑袋贼大,看着还是个漏风的大窟窿!吓死个人了!”
“只有一个?”
“好像有仨。”
不是独立出现,类似人形,脖子很长……
一般人对异常生物的描述,往往不够精确,也容易添油加醋。比如那雾气肯定就和异常无关。但哪怕考虑到这些,裴月明还是没头绪。
是新的异常?
而且,真有异常能瞒得过他们三个人?
“哦对了!”大娘一拍手中的半截玉米棒子,“它们仨里有个头儿!也是长脖子,但那个头儿不会跑,就杵在那儿指挥它们。”
裴月明飞快思考。
“那个头儿一身白,在雾里站着,跟白无常来索命一样。”
裴月明越发茫然。
“是隔壁钟姐说的。她从溪边回来就看见了它,吓得她叫了一路。”
裴月明:“……”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哎,赶快叫你们议会来人看看吧,弄得我今晚都睡不好了。”大娘叹气,“对了,你刚刚出门是干嘛了?没遇上怪事吧?”
“没有。”裴月明把抄网往身后挪了挪,“我——去看看他们回来了没有。”
话音刚落,脚步声从远处飞快传来。
大娘几步跑到门口,大惊失色:“就是它们!”
只见浓雾中,三道诡异的长影快速移动着。大娘要关上门但为时已晚,在她的尖叫中,长影直直扑了过来!
——迟邪和林寂举着三个长柄抄网,破开雾气!
“裴月明!!”迟邪喊道。
琉璃鸟被追了足足两天,终于体力不支,摇摇晃晃地被逼到民宿附近。
说时迟那时快,裴月明顾不上太多,抄网凌空一挥——
扣住了!
那两人喘着粗气,如释重负地停住脚步。
“终于……!”迟邪长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
林寂露出朴实的笑,低声喃喃:“太好了,太好了……”
大娘看看那两个满头大汗、从清晨跑到现在的男人,又看看一身白外套、双手紧按着抄网柄的裴月明。最后,她顺着他们如获至宝的视线,看向那个空空的抄网。
——常人根本看不见琉璃鸟。
“你、你们——”大娘倒退了半步,声音发颤,“你们脑子有毛病吧?!真的是人吗?!”
整整十分钟后,三人才让大娘相信,他们不是异常。
至于他们脑子有没有问题,大娘还持怀疑态度。
最后他们在大娘谨慎又怜悯的眼神中,一人拿了一杯玉米汁,离开大堂。
琉璃鸟在旁边,裴月明没办法用法则。迟邪牵着他的手,带他一步步走回房间。
打开收容盒,拿出泛黄的老书,翻到空白的第一百五十七页。
琉璃鸟靠近书页,身躯化作了文字和栩栩如生的飞鸟图。
它回到归属之地。
那一页被写满了。在这一刻,【叙事诗】像是重新活了过来,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地往回翻卷,急切地寻找什么。
它停在某一页。
一段文字亮了起来,柔和的光芒顺着书页流淌,淌到迟邪的手上。
它还记得他。
然后文字从书中升起,化作画面,涌入他们脑海。
天空湛蓝,日光和煦。喧闹声灌满耳朵。
一场盛大的婚礼。
在这【叙事诗】的讲述中,裴月明“看见”了梁颂言。
那位昔日的首席身着西装,意气风发。他搂着身边穿婚纱的女人,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冲台下举杯。
他也看见了那时的迟邪。
迟邪站在梁颂言身后,难得穿了一身笔挺的正装,胸口别着伴郎的花。
礼花漫天飘落,飘过他年轻如初的容貌。他笑着与众人一同鼓掌。
随后,画面一转。
人声退去,礼花湮灭。长廊尽头,只有梁颂言和迟邪并肩站着。
“迟邪,来当白庭的首席吧。”梁颂言说。
“你提这事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迟邪靠着墙,漫不经心,“我还是那个回答:没兴趣。”
梁颂言沉默。
迟邪又问:“你当得不是好好的么?”
“你会比我更好。”梁颂言只是讲,“再说,我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迟邪笑出了声:“你在我面前说年纪?认真的吗?”
“我和你不一样。”梁颂言望着夕阳,“我们都和你不一样。哪怕有柳月誓言,身体不会老,心态变化也很小,但我已经活了一百年了。之前最长寿的宣誓者,活了近两百年,最短的只有百年出头,我甚至无法估计自己的寿命。”
“我也不见得就是长生。”迟邪耸肩,“说句不吉利的,你们还能估算个范围。我就不好说了,指不定明天就死了。”
梁颂言苦笑一声:“可我就是有种感觉,你会一直活下去。时间改变不了你,你永远生气勃勃。”
他顿了顿,继续说:“无法根除的敌人,身边人的生老病死……我开始对这些感到疲惫了。如果世界上有谁最适合长生,那就是你了。”
他看着迟邪,看着那双从未变过的琥珀色眼眸。
“你是特别的。”
“只有你。”
迟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画面再转。
还是梁颂言,搂着那个穿婚纱的女人。
音乐悠扬,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身上,他们缓慢地起舞。每迈出一步,女人的皱纹便多出一道,每旋转一圈,泛白的发丝便在光中闪烁。
姣好容颜,不敌岁月。
一曲终了,苍老的她靠在梁颂言胸膛。梁颂言外貌依旧,抱着她,看她一点一点消失在怀里。
最后,怀里空了。
手还保持环抱的姿势。
梁颂言低头,看到一束干枯已久的花。
迟邪站在门口,看着他。
窗帘微微晃动。
风卷着夕阳淌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长影交错,慢慢被风吹得淡了、散了。
梁颂言没回头。
他轻声说到:“迟邪,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