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方展策推了推金丝眼镜。
恍惚间,像回到了无数个演算到深夜的童年。面对着空白的纸张和繁复的算式,那时他也曾问过自己:能解吗?
然后他落下了笔。
无关天赋,也无关法则。
他只是相信——任何难题,都会有答案。
纸与笔,数据与算式,足以推演万物!
【万物推演】的虚影中,无数条杂乱无章的线,开始交汇!
他身处的岩洞外,红光越发耀眼。
宝石蟹仓皇逃窜,又被雾气温柔拢住,带向夜母身边。
黑暗狂涌向夜母,山谷失去庇护,被血红笼罩。
宝石碎片拼成的壁画暗淡、失色,上面的两道身影,终于模糊在了久远岁月之中,再看不见了。
灯盏的摇摆,越发猛烈。
它们也涌向了夜母,犹如金色鱼群穿行在漆黑的海洋中。
然后它们依次升高、停稳,从面甲旁开始,像一条光河,错落地蔓延进山谷。
风铃清脆。
宝石外壳,每一寸线条都精致华美。
这一刻,山谷中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这些不是灯。
这些是……首饰。
这是千年之前,那两人留给它最后的礼物。
夜母并无躯体,浑身唯有面甲、冰冷的手与飘逸的雾气。而它的长发,是这流淌了上千年的、最纯粹的夜色。
七根怪诞的手指,从雾气深处轻轻抽出了一支骨簪。
另一只手抚过夜色,将漫山遍野的黑暗收拢。九百九十八盏灯,错落点缀其上,是无数明黄色的星辰。
骨簪轻轻一挽。
它簪起千年的夜色。
一柄巨弓自雾气中浮现。它和夜母一样苍白,甲壳质感,布满裂痕。
极夜在掌间凝实,化作了一支幽暗的箭。
利箭搭上弓弦。
和点亮第一盏灯时一模一样,它抬起手,两根修长的指甲轻轻相抵。
“嚓!”
金色火星从指尖飘落,落在黑箭之尖。
黑暗被点燃了。
尖端亮起暖金。
如此明亮,像它点亮过的每一盏灯,都汇聚在这一箭之上。
与此同时,方展策把钢笔合上。
一声轻响,犹如归剑入鞘。【万物推演】完成了最后的计算。
法则的光辉化作一道狭长的光线,从幽暗谷底升起,直指向那不可见的天穹顶端。
夜母挽弓。
弓身弯曲的瞬间,面甲的裂痕陡然加深。
弓弦越拉越满,那七根手指随时会断裂。
它没有停。
箭锋指向光线的尽头,所过之处,红光无声湮灭。那些灯盏,那些首饰,在无风的深渊里骤然齐鸣!
——整个山谷都在替沉默的它咆哮。
松手。
箭矢燃着灯火,拖曳着长夜,划破苍穹!
……
高天之上。
金人如折翼之鸟坠落,太阳的颂歌依旧辉煌。
血荆棘再次崩碎,迟邪的心跳震耳欲聋。
汗水入眼,刺痛鲜明。
【审判】一轮攻势未缓,下一轮已轰然爆发!
换作常人早该倒下。只有他的攻势永不停歇,屹立此处,半步不退。
但,裴月明怎么样了?
不是怀疑那人会食言。
只是高热,虚弱,大病初愈……他一个人,要怎么回到这苍穹之上?又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手在身侧攥紧。
如果没这个人,自己根本走不到这里。明明已经,做到了任何人都无法达成之事。
可为什么,非要再做得更好一点?
火光喷溅,数百条荆棘刺向同一点,狠狠贯穿金人的胸腔。
攥紧的手,慢慢放开了。
他其实一直知道答案:只是因为,那个人是裴月明而已。
是他在这绝境中,唯一信赖的战友。是这个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只需要等他回来。这场不可思议的战斗,他们一定会赢。
颂歌激昂。
【审判】之眸冷冷转动,却忽然停顿。
它看见了——
一支箭。
一支带着磅礴幽暗的箭,尖端燃了金火,自下界撕裂红光,直冲天际!
它裹挟着海啸般的黑暗,划过迟邪的身侧。
狂风灌满衣襟,吹乱了头发。
然后声音才追了上来。
那破风之声,穿云裂石,撕碎了颂歌!
影蛇载着那道白衣的身影,借着狂潮昂首。黑暗中,万千渡鸦展翅,眼眸映着诸天鎏金。
裴月明就这样看见了它们。
那些并非真正的灵魂。可这样望去,还是会觉得它们被禁锢着。
历经岁月,残缺不堪,迟迟不肯消失。
像来自过去的幽灵。
像他。
影鸦的飞羽,在强光中划出墨色的弧形,遮蔽天光。
它们如利剑贯穿敌人的头颅!
漆黑狂潮中,荆棘紧随其后。
仿佛并肩过千百次,他们的配合行云流水。宝石纷扬坠落,阴影与荆棘交织,撕碎了这场盛大的赞歌!
箭矢未停,冲向最高天。
影蛇比它更快,越过它率先到了红光最深处。
扭曲的源头终于露了真容,出乎意料地平凡。
没有绚烂刺目的光辉,没有高高在上的王座。甚至比不上自己子嗣的扭曲怪异。
——只有一头庞大的、垂垂老矣的黑熊。
漆黑的皮毛早已泛白。哪怕脐带源源不断提供养分,每一寸躯体,依然写着年迈。
祂周身缠绕火焰。
残阳之火。
腐朽,衰败,快要熄灭,散发着叫灵魂战栗的恐怖。
祂感召到那惊世的一箭,脐带寸寸崩裂,火焰涌动,要带祂离去——
一缕阴影快于箭矢,先一步抵达身侧。
黑暗中,狼群探出头颅,贪婪地咬住祂的躯体!高温瞬间烧穿了它们,火焰从眼睛与口鼻喷涌,然而,影蛇已载着那道身影,来到了祂面前。
裴月明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扬手,指向残日。黑暗死死缚住了燃烧的巨兽,将它硬生生按在了原处。
残日浑浊的眼中,映出那道苍白的身影。
“好久不见。”裴月明轻声说。
箭矢自下而上,轰然贯穿了残日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