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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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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岳飞已经醒来半个时辰了,却依然坐在床榻上,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抬手摸着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熟悉的眉骨、鼻梁、下颌,这是一张他很熟悉的脸。岳飞甚至翻箱倒柜,从屋内找到了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凑到窗前仔细端详。铜镜里这张脸他确实熟悉,但问题是,这张脸怎么看也只有三十岁出头,而他今岁应该是三十八岁。

在上一刻,他刚死于临安城大理寺内的风波亭中。鸩酒入喉时的灼烧感仿佛还残留在喉咙深处,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倒下时,五脏六腑的疼痛。

更大的问题是,不仅是这张脸对不上,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和他记忆中完全不一样。岳飞记得自己三十岁的时候,刚收复被伪齐占领的郢州、随州,正式被赵构任为武安军承宣使,所在的地方应该是洞庭湖一带,或者是临安一带,反正不可能是这个冰天雪地的地方。

岳飞刚睡醒的时候,没意识到任何不对。身体比他的意识先一步醒来,像往常一样掀被起身,摸到床边的外袍熟练地套上,系好腰带,然后就推开门往外走。然后一阵冰刀一样的寒风迎面扑来,裹挟着细碎的雪粒,狠狠地砸在他的脸上,把他整个人吹了个激灵,直接吹回了屋内。他愣在原地,看着门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脑子一片空白。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自己不应该去黄泉吗?为何会来到此地?难道此处就是黄泉?

怀揣着这个疑惑,岳飞退回屋内,从衣架上取下厚衣穿上。所幸他一向亲力亲为,屋内没有亲兵或下人伺候,留给他足够长的时间来思索眼前这诡异的局面。他一边思考,一边顺着身体的意识抬手摸向衣架,却摸到了一件紫貂裘。

看着这件华丽异常的紫貂裘,岳飞再一次陷入了沉默。这衣服是他的吗?自己一向清廉,克己奉公,就算是他的身份已经够穿貂裘了,可岳飞也一向不喜好这等奢侈外物。何况这件紫貂裘比寻常貂裘更加奢侈,通身无半点杂色,毛色纯黑如墨,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领口缀着一枚赤金盘螭扣,螭首微昂,衔一粒莲子大的东珠,珠光温润,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这样的奢侈之物,岳飞在秦桧身上都没有见到过。

他移开眼,在屋内又翻找了一阵,没找到他惯穿着的旧袄。岳飞只能僵硬着胳膊,把那件貂裘套在身上。

推开屋门,寒风凛冽。庭院中扫出一条过道,过道两侧的雪能够淹没小腿肚。岳飞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他生在相州汤阴,后来辗转在江南一带征战,江南少雪,就算下雪也薄得像一层霜,落地即化。

岳飞踩着过道上的石板,一步一步走向正堂,靴子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到了正堂,亲卫迎上来禀告,说韩将军已将后勤军务簿册送来了。岳飞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直觉,他觉得这个韩将军就是韩世忠。他还记起来了两日前他和韩世忠商议如何在军中防备雪灾的事情。岳飞心里松了口气。有记忆就好,好歹不至于让他全部出错。

却又忍不住觉得有些奇怪,他和韩世忠熟悉起来,是后来的事情,这个年纪的自己和韩世忠并无多少交集。不过显然,在这方世界不同了。还好,虽然换了世界,但是自己的性格应该没有变。

岳飞假咳两声,吩咐亲军:“我偶感风寒,这几日便先不去军营了。”

说这谎话的时候,岳飞的脸还忍不住红了一下,装病实在是不符合他的为人之道,只是初来乍到,他现在实在没有准备好骤然去面对韩世忠这个和“自己”很熟的熟人。在自己被官家赐死之前,他和韩世忠虽同朝为将,彼此之间也互相钦佩,私交却没有多少。岳飞对韩世忠最后的记忆,就是自己下狱之后,韩世忠去质问过秦桧,只是要杀自己的人是官家,韩世忠又能如何呢?

岳飞神色黯淡了片刻,却又想:自己在这个世界还年轻,一切都还来得及。是不是自己做得更好一些,就能北伐成功,克复中原呢?

他稍稍平复了心情,开始用膳。用膳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身上的紫貂裘,心想这是陛下赏赐给他的紫貂裘……等等,陛下?

他记忆里这个身高八尺有余、容貌伟丽、不可一世的陛下是谁?官家不是赵构吗?

岳飞缓缓坐直了身体,意识到了不仅仅是一点点不对劲,而是天翻地覆。

接下来的几天,岳飞一边装病,一边疯狂翻看着自己院中的文书、信件和各种物件。这有一个不好之处,他的记忆并不是完整的,只有看到东西的时候,相关的记忆才会想起来。于是他把书房翻了个底朝天,岳飞欣喜若狂地接受了现实。尽管他原本的记忆因为这个世界路径偏差太大用不上了,但是岳飞一点也不可惜,只有狂喜。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是燕京。时间点是他担任主帅,已经收复了燕云十六州,如今正驻扎在燕京休整。难怪此地这么冷,难怪有这么大的雪。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饶是岳飞身经百战又经过了一场生死,却仍然忍不住觉得晕乎乎的。

北伐,的确是北伐了,但不是收复汴京,而是收复燕京!天底下还有比这更美妙的美梦吗?岳飞刚知道燕云十六州已经收复、金人已经被打得节节败退的时候,纵是这铁塔一样的汉子,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前世他直到死也没有收复的中原啊!

岳飞还把韩世忠那日派人送来的后勤簿册看完了,更加欣喜,他这辈子就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粮草充足,保暖的衣衫齐备,各种军需物资堆积如山,与前世那种要一点粮草都要低声下气求爷爷告奶奶的局面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些事情虽然和自己前世不一样,但是岳飞有着独领岳家军的经验,处理起来倒也得心应手。

“病好”之后,和韩世忠以及其他几个将领的来往也妥帖。让岳飞长松一口气的是,他先前还担心自己和韩世忠在这个世界的亲近关系会让韩世忠看出来不对劲。好在他和韩世忠平日也只有办公的时候会接触——韩世忠的夫人梁红玉也在军中为将,韩世忠一下职就回家夫人孩子热炕头,没时间搭理他。

唯一一个棘手的问题,他和当今陛下赵政那过于密切的私交。

天知道岳飞在翻出那厚厚一摞自己和当今陛下来往的信函时,手有多颤抖,心有多崩溃。

岳飞麻木地翻看着这厚厚一摞信,而这些甚至只是他出征之后和陛下互通的信函。说实在的,岳飞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官家”有私交。他短暂的三十八年人生里,打过交道的官家只有赵构,但这显然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只有一杯毒酒,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一直到死,岳飞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赵构。

有这么大一个心理阴影,所以哪怕是到了现在这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岳飞的第一反应依然是少和官家打交道。但是显然是不可能了。

岳飞呆滞地看着身前摊开的这封信,他想问问这个世界的自己,你和陛下聊一聊兵法战术也就罢了,为什么连家里夫人生了个儿子、儿子叫什么名字这种事也要告诉陛下?

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陛下还给他回了信,在信中亲切说:“望子肖父,则称小岳将军,鹏举则为大岳将军。”

这个语气是正常的君臣关系吗?岳飞苦恼地挠挠头,他感觉这个世界的自己完全是把陛下当成兄长了,而且陛下也放纵。可是岳飞看到这一堆信件时,只感觉自己像个绝望的臣子。

君臣关系哪有那么好弄的?难道自己和赵构就没有过君臣和睦的时候吗?也不妨碍赵构杀他!傻臣子才会真觉得君王把自己当心腹!

可翻看完这些信函,岳飞也忍不住心中酸涩。赵政对他的语气太亲切了,如师如兄,如君如友。两个人在这些来往的信件中聊天下大事,聊军法军务,聊如何练兵,聊粮草民生,甚至还聊私事,聊诗词。

明明都姓赵,但是赵构对自己最好的时候,也只是勉强不猜忌他罢了。岳飞不是看不出来赵构就是个绣花枕头一肚子的草,可他能怎么办呢?岳飞也只是长叹一声,收回了心绪,转而重新振作。这个世界,直捣黄龙不是口号,而是真的要做的事情了。

至于那些私交信函……岳飞有意忽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和陛下说什么。

冰雪融化之后,燕京城内驻守的大军终于又动弹了起来。

岳飞已经熟悉了这个世界的军中事务。他坐在军帐中,帐中还燃着炭盆,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轻响。

大帐之中除了岳飞之外,还有韩世忠以及其他几个将领。众人围着一张摊开的地图,商量调兵之事。经过一个冬天的养精蓄锐,如今天气渐暖,冰雪消融,正是向北用兵的时机。几个将领各抒己见,争论了一番进军路线的优劣,最终达成了一致。说完之后,众人便齐刷刷地看向岳飞,他是主帅,最后的决断由他来下。

岳飞坐在主位上,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他能感受到同僚们的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岳飞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开口道:“本将这就向官……陛下请命。”

他及时改了口,“官”字出口一半便咽了回去,换成了“陛下”。

岳飞命人铺纸研墨。亲兵麻利地在案上铺开一张帛书,岳飞提起笔,蘸饱了墨,略一思索,便写下了一封请命书,语气恭敬,写明开春北进的计划和所需兵力,末尾请陛下批示。写完后,他吹干了墨迹,折叠封好,交给亲兵,命人加急送往汴京。

岳飞没有注意到帐中一众同僚看他的奇怪眼神。

众人散去后,韩世忠留了下来。他走到岳飞案前,也不坐下,就那么站着,直接问道:“鹏举有何要事,要写信向陛下请命?”

岳飞抬起头,对上韩世忠那双透着不解的眼睛,认真地回答:“自然是向北发兵,要向陛下请示。”

韩世忠又问:“要发兵多少万?”

岳飞斟酌了一下,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金人的方位,说:“寒冬初过,我军对金国地形不熟悉,先发兵三万试探一番。”

韩世忠的表情更奇怪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眉头拧起,嘴角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三万人何须向陛下请命?”

岳飞从记忆中了解到,该如何攻打金国之事,在出征之前陛下就已经和他彻夜商谈过;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时候,三五万人的调动,也都是他随手调动,无需再向陛下请旨。

可岳飞不习惯。宋制“将不专兵、兵不私将”,调兵大小之事,都须向朝廷请示。上一世他被下狱治罪,其中一条罪名就是“专辄”。

岳飞只是含糊地说:“此时并非危急之时,无需便宜行事,自当奏请陛下。”

韩世忠看着面前战战兢兢的岳飞,那眼神简直像在看某种他不能理解的稀奇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朝中上下谁不知鹏举是陛下最信重的臣子,想必鹏举应当是有深意吧。

请命文书一到汴京,就迅速到了嬴政手中。

嬴政坐在御案后,展开了那卷帛书。他逐字逐句地看完这封格式准确无误、用词贴切恭敬的文书,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将文书放下,没有立刻批复,而是闭上眼睛,梳理起自己这段时间有关岳飞的记忆。不对劲。一个人无论如何,不可能如此性情大变。嬴政思考着是不是岳飞在外征战,他手下的幕僚有人对他进了谗言,或者是朝中那些文官有人刁难岳飞,亦或者是军中将领之间发生了什么龌龊矛盾。

都没有啊。岳飞生性秉直,但并非愚蠢,不会一味听信幕僚之言;现在朝中的文官个个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已经有了他大秦臣子那种只管做事、不会政斗的模样,哪有敢刁难武将的?至于将领之间龌龊,更不应该了。韩世忠是个聪明人,和岳飞私交也不错;其他将领嬴政也都有了解,他不会让性情不合适的将领一起共事。

那岳飞的胆子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小了?

片刻后,嬴政不紧不慢地睁开眼睛。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封措辞恭敬到近乎小心翼翼的请命文书上,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108,”他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问一件寻常小事,“岳飞身体里的人是谁?”

有了自己和其他穿越者的先例在前,嬴政很快便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小光球从他袖中飞出,悬停在半空中,光芒微微闪烁了几下。

片刻后, 108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困惑:【嗯……依然是岳飞哦。不过是原本时间线的岳飞】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光幕随之浮现,上面铺开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时空理论图示和文字说明,各种曲线箭头交错纵横,旁边还标注着嬴政看不太懂的术语。他扫了一眼那些花花绿绿的图表,果断放弃了理解它们的打算。

“那朕的岳飞呢?”他问。

108的光晕柔和地闪了闪:【大概过一段时间就能回来吧。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时空置换需要时间来完成适配,具体时长取决于两个时间线的锚点稳定性】

嬴政这才放下心来。他的身体微微后倾,靠在凭几上,目光重新落在那封请命文书上。他沉默了片刻,心中有了计较。反正能换回来。既然都是岳飞,那哪个岳飞给他打仗都是一样的。不过这个岳飞显然比他的岳飞胆小,得给他吃几颗定心丸才行。

很快,允许出兵的文书就连同另一道圣旨以及一块金牌,一并送到了岳飞手中。

那封圣旨写得少见地长。嬴政一向秉承着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事情就不要多说第二句的原则,他的圣旨向来简洁明了,干净利落。但这封圣旨是例外。嬴政在圣旨中逐条逐项地给岳飞明确了什么事情是他可以自行决断、无需请示的,从三万人以下的兵力调动,到攻城略地后的临时政务处置,到缴获物资的分配,到俘虏的处理方式,事无巨细,一一列明。

嬴政从岳飞那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措辞中,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个岳飞骨子里的谨慎和不安。于是他又干脆把先前没有明说的他赋予岳飞的权力,统统以圣旨的形式白纸黑字地写明白了,省得岳飞这也要请示、那也要恭敬,束手束脚地耽误战机。

岳飞站在军帐中,双手捧着那卷写满小字的圣旨,一字一句地看完,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随圣旨一同送来的那块金牌上,那是一块崭新的金牌,金光灿然,在帐中炭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几乎是颤抖着伸出手,抚摸上这块金牌。

这块金牌他很熟悉。他曾经收到过十二道——一模一样的制式,一模一样的材质。那十二道金牌,一道一道地送到他手中,每一道都在催他退兵,每一道都在削弱他的兵权,每一道都在把他从即将到手的胜利面前硬生生拽回来。

分明他已经打到了朱仙镇,就差一步就能“直捣黄龙”、收复汴京,但是官家用十二道金牌粉碎了他毕生的梦想。他记得自己望着北方那片他再也无法踏足的土地,眼眶发酸,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可是现在,这道金牌是陛下赐给他的。不是催他退兵,而是授他以专断之权。加上他手中原本就有的那块先前陛下赐予的金牌,陛下在圣旨中说得清清楚楚“军中之事,悉决于岳飞”。

岳飞抬起头,目光穿过帐帘的缝隙,望向北方,握着金牌的五指越来越紧。那边真正的黄龙府,而不是他口号中那个遥不可及的“直捣黄龙”。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难怪这个世界的自己对陛下如此信重。哪怕是现在的他,从未亲眼见过陛下,哪怕是已经喝下毒酒的他,依然忍不住想要疯狂地信任这位君王。

清点完兵马,后勤也准备充分之后,深春之际,岳飞点齐五十万兵马,浩浩荡荡地攻入金国。

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岳飞策马奔驰。春风拂过他的面颊,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气息和青草初生的清香。身前天地辽阔,茫茫一色,蓝天白云之下,是绵延不绝的大军;身后是大宋的骑兵,铁甲铮然,马蹄如雷,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不用再想方设法琢磨该如何用步卒战胜金人的骑兵了,因为现在的大宋有他们自己的骑兵。虽然稚嫩,虽然经验不足,但是,是大宋的骑兵。

不仅有骑兵,还有数不清的神臂弩。这样珍贵的弓弩,前世岳飞军中也不过千余把。那是大宋唯一能够和金人骑兵正面抗衡的武器,管理十分严格,产量极少。官家对他心存隔阂之后,更不会给他这样的好东西。所以前世岳家军中,神臂弩用一把少一把,每一把都弥足珍贵。可是现在,这样的神臂弩军中有数万把,而且随便他用。他上奏损坏数额后,用不了一个月,就会有更多的一批送到他的军中,数量只多不少,质量只升不降。岳飞愈战愈勇,大军如潮水般向前推进,离金国的首都上京城越来越近。

这日,岳飞风尘仆仆地返回大帐。他的甲胄上还沾着征尘,脸上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但双眼依然明亮。韩世忠已经在帐中等他,见他进来,也不寒暄,直接说道:“陛下已派使臣来与鹏举商议总攻之事。”

岳飞心中一紧。 “朝廷派使臣来”这件事给他带来的不是什么好回忆。哪怕知道此方天地的陛下和他之前那个废物官家赵构截然相反,岳飞也忍不住担忧,陛下是好的,可那些文臣可不全是好的。他前世见过的文臣嘴脸,实在太多了。

很快,使节就到来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岳飞正和韩世忠议事。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书,就要拉着韩世忠一起出营迎接使节。韩世忠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后,一脸不解地问:“使节来到,让他进来便是,何须我等出营迎接?”

“不能怠慢使节,省得那些人又在陛下面前进谗言。”岳飞快步往外走。

韩世忠笑了笑,又道:“先前咱们之中,鹏举是粗枝大叶的那一个,谁料现在却是换过来了。”

他这话不全是玩笑。他从军早,在徽钦二帝时候还过了些年重文轻武被欺负的日子,而岳飞年纪轻,刚崭露头角就遇到了陛下,一路顺风顺水。陛下重视武将,朝中风气自然也尊崇武将,可谓是一点文官的气都没吃过。韩世忠还以为自己这个小兄弟还要再过些年性子才能沉稳下来,谁知去年一个冬天过后,性子就突然沉稳了,沉稳得什至有些过分谨慎了。

岳飞已经习惯了这方天地的韩世忠和他先前那个世界的韩世忠在谨慎程度上差了很大的样子。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笑了笑,依然坚持亲自出营迎接了使节。

使节是个岳飞不太熟悉的文臣,看上去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整洁的官袍。他见到来迎接他的人竟然是岳飞本人之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惶恐的神色,连忙拱手行礼:“何须侯爷亲自来迎接?陛下特意叮嘱过,说不可耽误军中事务,下官走完程序便走,不敢劳烦侯爷。”

岳飞不习惯地挠了挠头。他见多了那些文臣眼高于顶、对武将颐指气使的样子,骤然间自己成了被奉承的那一个,岳飞实在不太习惯。他有些不自在地问:“大人来此,是有何事要指教?”

使节连忙摆手,语气急切:“下官来此,只是程序如此,绝无指教之意!”

这一下可把他吓得不轻,朝中谁不知道陛下绝不允许任何人耽误军情?自己可是老老实实地过来走个程序,但是要是让别人看见岳飞对自己这么客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刁难岳飞了呢。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使节当下就迅速把一堆文书掏出来,和岳飞核对各项事宜。核对完之后,他连茶水都没喝一杯,就急匆匆地告辞要走。岳飞想塞点礼物给他,以示感谢,结果这个使节吓得一蹦三尺高,连连摆手,转身就跑。

当今陛下可是杀文臣的,要是让陛下知道他收岳将军的礼物,还不杀了他的头!

岳飞望着那个使节绝尘而去的背影,缓缓放下伸出去的手。这些文臣……连贿赂都不收了啊?

就在这样的顺遂之下,一切顺利得都超乎岳飞的意料。粮草充足,用不着他一边打仗一边自给自足,只要他发一封文书,后面就会源源不断地送来粮草,从未有过短缺;武备齐全,全军上下都听他一人号令,令出必行,没有掣肘;陛下还给了他先斩后奏的特权,让他可以在战场上随机应变,无需事事请示。直到攻入上京,岳飞依然有一种过于轻松的感觉。

他站在上京城金人皇宫的废墟中,看着大宋的士卒将金国贵族宗室一个个捆绑起来,押送回汴京。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金国贵族,此刻衣衫不整,被粗粝的麻绳捆住双手,踉跄着走过他身边。

岳飞站在上京城墙之上,望着眼前被攻破的上京城复杂地叹息了一声。

“原来明主是这样的。”他低声说。

原来只要有明主,大宋是能够恢复河山的。

攻下金国之后,岳飞就要回汴京复命了。可他却比攻打上京的时候更加紧张,甚至紧张得有些坐立不安。他就要见到那位名为赵政的陛下了。

一路上,岳飞反复回忆着自己现在所知的关于赵政的一切。燕王之子——当然,这个身份存疑,更准确地说,是燕王的私生子。一开始籍籍无名,据说由越王赵偲抚养。后来协助李纲抵御第一次金人围攻汴京,就是从那里开始,这条时间线与他所知的历史分道扬镳。在他那个世界,第一次金人南下围攻汴京,大宋割地赔款之后金人才撤兵;但在这个世界,赵政协同李纲一起守住了汴京,而且也没让当时的官家作妖和谈。只是随后赵政又被外放到扬州去任知府,真熟悉啊,这种刚立完功就被排挤、被忌惮的感觉,岳飞再熟悉不过了。

随后金人第二次南下,汴京失守。直到金人派遣骑兵攻打扬州,官家赵构弃城渡江,这里发生了一个巨大的逆转。扬州城守住了,而且在赵政的带领下,歼灭了金人的骑兵。随后就是苗刘兵变,赵政救驾,然后官家册封赵政为秦王,行摄政之职。赵政摄政之后,朝堂内外太平,内部拧成一股绳,外部把金人打得节节败退。再然后,赵政就代替先前的官家赵构登基了。

岳飞本以为这件事会很难打听,毕竟这种篡位夺权的事情,总是要讳莫如深的。出乎岳飞意料的是,这件事非常好打听,赵政根本没有给赵宋皇室维护形象的意思。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赵构勾结金人叛国,所以才被秦王废掉。

岳飞打听到这个事情之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奇妙的表情,随即恍然大悟。他就说自己上辈子死之前,为何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赵构为什么要杀他,他一没有嚣张跋扈,二没有掌控朝政,甚至就连秦桧都网罗不了他的罪名,可赵构就是一心一意要杀他。

现在岳飞明白了,全明白了。原来是因为赵构就是勾结金人的反贼。赵构杀他岳飞,是为了替金人扫清障碍。不是,岳飞想到这里,又陷入了新的困惑,赵构都是皇帝了,这天下是他赵家的天下,他为什么要通敌叛宋啊?

岳飞怀揣着就要见到嬴政的忐忑之心,开始班师回朝。结果半路上,赏赐圣旨先一步到了,封他为国公,赐宅院田地,赏金银绢帛若干。传旨的宦官笑容满面,语气恭敬,一口一个“国公爷”,叫得岳飞浑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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