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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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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行家做事的时候,你最好什么都不要问。

就像候纤绝不会问秦嵬要怎么用刀、怎么杀人一样。

秦嵬当然很可能会笑着告诉他许多,但无论他说什么,你听到的都会只是一个结果,永远无法理解过程。

所以候纤没有问秦嵬为什么要他去辨别一张纸的来历。

因为这或许只是过程的一环,它最终目的是为了让秦嵬找到用刀的地方和要杀的人。

这一点秦嵬也知道,所以他绝不会问候纤要怎么验证这张纸的产地。

候纤将那张纸拿过来,他一旦开始做自己要做的事情,就连秦嵬的刀也不在乎了,捏着纸来到烛灯前。

秦嵬不阻拦,甚至将刀放了下来。

候纤将纸对着光亮看了一会儿,用手指细细揉搓,放在鼻头仔细闻,复又从床头的匣子里掏出一剔透的水晶透镜,凑在纸前一寸寸地看。

等这一切都做完,他两手捏住了纸的一角,将要用力时,秦嵬的刀背按住了他的手:“这是要做什么?”

“撕点儿下来,”候纤道,“你不是要知道产自谁家?我已有了些猜测,还需最后确认。”

秦嵬道:“一定要撕?”

候纤道:“难道你又不想知道了?”

“我想。”秦嵬叹道,“但这并非我的东西,如果可以,我还想囫囵个儿地带回去。”

候纤冷笑道:“一张纸而已,又能给小刀鬼惹多大的麻烦?”

秦嵬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满和奚落,却不生气,任谁被刀顶着脖子的时候都会不满,他只是苦笑道:“很大的麻烦,要是被它的主人发现,我的麻烦就大了。”

“它的主人难道还能杀了你不成?”

秦嵬道:“他自然杀不了我,但却一定会发脾气,他的脾气大得很,我哄不好的时候,你又不能替我挨骂。”

候纤狐疑地将他上下打量一回,忽然道:“总不会是八方楼里那位吧?”

秦嵬心里一惊,以为候纤发觉了沈云屏的踪迹,不动声色道:“何出此言?”

“哼,你俩难道不是穿一条裤子?”候纤说着说着,忽然哈哈笑起来,“听说这事的时候,我将一坛酒都笑得摔碎了。”

秦嵬微笑道:“我虽然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但你如果再啰嗦,我可以让你以后都笑不出来。”

候纤只好不笑了,继续去摆弄那张纸。

他两指一搓,用了内力将纸碾碎一角,搁在掌心观察撕裂后的断口,复又泡在茶杯中看了看,才将剩下的纸丢给秦嵬:“绝不会错,这是觐洲十道里河的纸。”

“你能肯定?”

“十道里河的纸,基本只在觐洲有卖,我绝不可能认错,”候纤道,“不妨告诉你,纸上的墨应当也出自同一处。”

秦嵬心头闪过数个念头,他已对范遇尘身处的地方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他对候纤道:“你要离开万枫庄园?”

“你如何知道?”候纤一愣。

“唯一一个跟你出来的阔广庄弟子,此刻正在后头马棚里检查你们骑来的马,而屋中的行李又大半都已打包起来,不是要出门又是什么?”秦嵬道。

候纤苦笑道:“不错,的确要走。”

“你要往西边去?”秦嵬问。

候纤惊讶:“为何这么说?”

秦嵬笑道:“因为我想你并非是去正盟,而是回阔广庄,阔广庄正在西边。”

“如今白道,大多都要去捉月城,你凭什么觉得我要去阔广庄?”候纤脸色不变。

秦嵬将纸慢慢叠好:“因为比起捉月城里那些人,你更担心你那喝过结义酒的庄主兄弟。他武功脑子均属中游,平庸无奇,现在却在帮正盟做事,你怕他一不留神,掺合进类似渡风城那样的麻烦里。”

候纤冷冷道:“我不过一个分舵主,江湖人人皆知是我那义兄将我挤兑走的,你竟然觉得我会关心他?”

“阔广庄庄主虽从头到脚都很平凡,却有一点常人比不了——他对身边的人有着近乎天真的信任,曾将传家的剑直接赠你,只因他觉得你用,比他用要好得多。”秦嵬道,“这样的人虽然在江湖里活得处处为难,但稍有良心的人,都不忍辜负他,你恰巧还有不少良心。”

候纤神情复杂地笑了:“他们都说你狂妄桀骜,要我说,他们才是狗屁不懂。不错,是我自请来分舵,义兄心太软,镇不住分舵的牛鬼蛇神。”

“你做的不错,他也没有信错人。如今阔广庄虽然弟子们青黄不接,但已经比十年前要好太多了,否则你也不可能够格进这万枫庄园。”秦嵬将纸放进怀中。

候纤叹道:“是,所以我虽然讨厌你,却也感激你。”

“哦?”

“当年我多喝了几杯,要拿脑袋和你赌输赢,实在昏了头。”候纤苦笑道,“你出刀的瞬间,我就知道自己必败无疑,但想起自己还背着义兄重托,狗急跳墙,出了阴招,这是我一辈子的污点,愧为习武之人,你就算当时直接杀了我,我也没有什么可埋怨的。”

秦嵬没有说话。

候纤道:“你如果当时就杀了我,庄里现在是什么光景,我想都不敢想,难道不该感激你?”

“听起来的确应该,”秦嵬笑道,“虽然我当时并未想那么多。”

候纤平静道:“于你或许只是小事一桩,于我却是最重要的事。所以你现在可以动手了,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任何怨言。”

秦嵬奇怪道:“我要动什么手?”

“杀人,灭口。”候纤坐在椅子上,“你混进万枫庄园,必定另有目的,却因有事才不得不在我面前现身,现在事已办完,也是让我闭嘴的时候了。”

秦嵬举起手里的刀。

候纤闭上眼,等待着快刀斩下他数年前就该掉下的脑袋。

但刀却没有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入鞘的声音。

候纤惊讶地睁开眼,看到秦嵬带着笑的脸:“我不仅不会杀你,我还要托你再帮我办一件事情。你如果死了,那我才会觉得麻烦。”

比起惊讶,候纤现在的心里却是好奇。

好奇和震惊!

“你难道不怕我将你在这儿的事情传出去?”候纤难以置信。

“我当然怕,”秦嵬道,“但我相信你不会说。”

“凭什么?”

秦嵬平静道:“凭我想相信。”

候纤的表情已由震惊慢慢地转为了严肃。

“你欠了我一条命,这是你自己说的。”秦嵬道。

候纤点头:“不错,是我说的。”

“我如今倒了大霉,只有一种人还会觉得自己欠我一条命,”秦嵬叹道,“那种不仅有良心,而且还有尊严的人。候舵主是那种人吗?”

候纤慢慢道:“我不知道,我只是一直想做那种人。”

“如果你说你就是这种人,那我现在就已经杀了你。”秦嵬吐出一口气儿,“比起信那样的人,我还是更信始终都将良心和尊严放在头顶、觉得自己还没做到的人。”

候纤奇怪道:“为什么?”

“因为只有那样的人,才会一直仰着脖子,才会一直追求更多的良心和尊严,才会更像个人。”秦嵬道,“畜生为苟活,也可以说自己是人,但只有人,才会思考什么是人。”

候纤的表情凝重起来:“你真的信我?”

秦嵬吐出两个字:“真的。”

“你要我做什么?”候纤站起身。

秦嵬道:“向西走六十多里,是不是有一个叫吉乡的镇子?”

“有。”

“你路过时,去镇东的土地庙,那庙多半在修缮,大门紧闭,你不需要进去,只要敲门,”秦嵬的手在桌案上有节奏地敲击几下,“就这么敲,里头的人会问你是谁,你就说,你在山上遇到了头熊瞎子,吓得要死,想来拜拜神。”

候纤都听愣住了。

秦嵬笑道:“里头的人肯定还是不会给你开门,你也不需要进门,只要将这张纸的消息告诉里头的人就可以,另外还要再替我带几句话。”

他在候纤耳边耳语几句,候纤听得一头雾水,疑惑道:“这都是什么意思?”

“你不需要知道,”秦嵬并不多解释,“做完之后,你就做你要做的事情,不欠我什么——其实你原本也就不欠我的,我当年已耍过你,对我来说就已够了。”

候纤在屋中走了几步,忽然站定,转过身来,拿起桌上纸笔刷刷写下几行字。

写完撂下笔,将纸拿给秦嵬看。

那上头写了几处地名,秦嵬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候纤已问:“你记下来。”

“你也有事需要我帮忙?”秦嵬笑了笑,“但我此时自身难保,实在没有能帮你的地方。”

候纤将纸叠好,放在烛火上点燃。

待一切化灰,候纤才道:“这是庄里在北边儿最重要的几处分舵地址,若非大变故,绝不会轻易挪动。”

秦嵬一顿。

这种秘闻,他是绝不可能知道的,也绝不会有人轻易透露。

候纤低声道:“我绝不会透露你的行踪,连我义兄也不会知道。我平生最看重的只有三样,一样是做人的尊严,一样是我义兄,一样就是我苦心经营的几处分舵。我以尊严和家当立誓,若是背信弃义,这一切就随你处置!”

秦嵬沉默不语,候纤有些发急:“你难道不信?”

“你那些分舵里,也有许多无辜的人,若你真出卖了我,我也不会拿他们撒气,”秦嵬开口,“但我总会有让你后悔的办法,所以我只会拿你撒气。”

候纤看着他良久,逐渐多出一些笑意:“我不问你别的事情,只有一样,我实在好奇。”

“你问,我却不一定回答。”

候纤真诚发问:“你究竟是如何混进万枫庄园的?我看你红光满面,比我上回见你还健康,可见不是卧进来吃苦的!”

秦嵬的笑容僵住了,红光也落下去,变成复杂的锅底色:“你还是不要问了!”

候纤看他可能随时会杀人,只好强忍着好奇,不再多问。

交代完所有事情,秦嵬心头略松了一些,准备离开。

候纤又道:“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这总能问吧?”

“或许还要几天,或许很快就走。”

“尽快走,我看这地方气氛不对,”候纤低声道,“现下海家那少爷来了庄园,这地方乱糟糟的,虽方便你活动,却又有许多高手,你要小心再小心。”

秦嵬笑起来。

因为候纤绝想不到海连潮的身份,他如果知道,现在一定惊掉了下巴。

候纤见他不以为意,又将自己的观察道出:“屠老爷神色不大对劲儿,海少爷也是个胡闹的东西,两人不知要作什么妖!那贵少爷带个伴游天天腻歪,让人看了牙疼,我是早知他流连花丛,却没想到竟然还有独宠一个的时候,简直像被那狐狸精似的伴游迷了心智!”

他说到一半儿,忽然发现秦嵬的脸色变得相当怪异。

好像一口气吃了十斤狗屎。

秦嵬原本半个身子都已走出门去,此刻却又撤回来,狠狠地看着候纤:“你简直是瞎了眼,就算有狐狸精,也是那大少爷!”

言罢,人就已消失在了门口。

解决掉心里的一个麻烦、让候纤平白无故地感到莫名其妙之后,秦嵬变得格外专注,做事也更顺利起来。

所以他立即拐去祠堂。

果然如他所料,万枫庄园内灯火通明,来客们已有大半各自回屋,仍在饮酒作乐的醉得晕头晕脑。

没有人发现祠堂斜侧拐弯处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人。

秦嵬已比此前来过的任何人都更靠近祠堂,自然也会比别人看到的更多、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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