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沈遂安线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停在剑桥一栋安静的维多利亚式联排别墅前。司机恭敬地下车,为沈遂安拉开车门,并将一个简单的行李箱和一个文件袋交给他。
“沈先生吩咐,这是为您准备的公寓钥匙和国王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明天您需要自行去学院报到。这张副卡请您收好,没有额度限制。”司机的声音平淡无波,完成着指令。
沈遂安沉默地接过东西。钥匙冰凉,文件袋厚重,那张黑色的信用卡像是一块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
司机驱车离开,留下他独自一人站在异国他乡清冷的街道上,面对着那扇陌生的、沉重的橡木门。
公寓内部装修精致却冰冷,像是高级酒店的样板间,缺乏任何生活气息。沈遂安将行李箱放在客厅中央,没有去查看其他房间,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完全陌生的街景。
第二天,他独自去学校办理了入学手续。流程繁琐,但他处理得有条不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项任务。
熟悉了基本的课程和生活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兼职。
他不想用沈明辉的钱。一分都不想。
很快,他在学院图书馆找到了一份前台管理员的工作,主要负责借还书登记和整理书架。工作时间灵活,不忙的时候,他就可以在前台后面安静地写作业、看书。
周末,他则去了剑桥郊区一个富人聚集区的高档餐厅当服务生。他穿着笔挺的白衬衫黑马甲,动作标准而利落,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淡淡的微笑,却能恰到好处地保持距离感。他记忆力很好,能准确记住常客的偏好,话却很少,只在必要时才开口。那种沉默的专注和清冷的气质,反而让一些客人对他印象深刻,小费给得格外大方。
通过一门难度极高的专业课程,他结识了同为留学生的宋薇和叶知秋。宋薇开朗细心,叶知秋则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幽默感。他们是他在这座陌生城市里,仅有的、能称得上“熟人”的存在。
他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种熟悉的轨道。上课,去图书馆兼职,周末去餐厅打工,然后回到那间空旷漆黑、毫无温度的公寓。洗漱,睡觉,第二天周而复始。
唯一的不同是,他不再需要深夜赶往医院,不再需要为下一期的治疗费绞尽脑汁。外婆得到了最好的照顾,这或许是接受沈明辉“恩惠”后,唯一能让他心里稍微好过一点的事情。
剑桥距离伦敦,八十公里。火车票并不难买。
沈遂安曾不止一次地,在某个结束兼职的深夜,或是某个无所事事的周末午后,走到火车站。他会买一张前往伦敦的单程票,捏在指尖。
然后,站在月台边,或者就在车站外的长椅上,点燃一支烟。尼古丁吸入肺腑,带来短暂的麻痹。他就那么沉默地抽着,看着铁轨延伸向远方,目光空洞。
烟雾缭绕中,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直到指尖的烟燃尽,烫到皮肤,他才猛地回神。看着那一点猩红最终在冰冷的空气中彻底熄灭,化为灰烬。
他会沉默地站起身,走到售票窗口,将那张从未使用过的车票退掉。
一次,又一次。
仿佛这个买票、等待、吸烟、退票的过程,本身就成了某种无望的仪式,用以安放那些无处可去、也无法言说的矛盾、孤独与破碎。
……..
在图书馆值班,他刚整理完一批归还的书籍,转过身,就看到宋薇抱着一摞书站在前台,笑着跟他打招呼。
“好巧啊,沈遂安。今天你值班?”
沈遂安点点头,接过她的书,开始熟练地办理借阅手续。
办理间隙,宋薇瞥见他摊开在桌角的笔记本,上面是今天上午那位以严格著称的教授刚布置下的数学作业,墨迹还未完全干透。
“哇,你已经开始做了?”宋薇咋舌,“倒数第二题我一点思路都没有,看得头都大了。”
沈遂安没说话,只是将办好的借书卡递还给她。
宋薇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问道:“那个你中午有空一起去吃饭吗,能不能占用你一点午休时间,给我讲讲那道题?”
沈遂安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宋薇诚恳又带着点期待的眼神,思考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
中午在学院食堂,宋薇一边吃饭,一边忍不住偷偷观察着他。
比起刚开学时,他似乎更清瘦了一些,下颌线越发清晰利落。垂眸时,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淡淡的直线。他说话的语气平静,没有任何不耐烦,却也带着一种不易接近的疏离感,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周围热闹的环境隔开。
就在这时,叶知秋端着餐盘大大咧咧地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哟,巧啊!你俩居然凑一块吃饭了?”他叉起一块牛排咬了一口,立刻皱起脸抱怨,“啧,这牛排越来越柴了,跟嚼木头似的,完全没法跟以前比啊。”
宋薇被他打断,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目光不经意间又扫过沈遂安的手腕,忽然“咦”了一声。
“沈遂安,你之前一直戴在手上的那条红绳子呢?就拴着个小玉扣那个。”她记得那绳子虽然旧,但他好像一直戴着。
沈遂安正在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声音平淡无波:“绳子老化了,上次在家洗澡的时候,突然断了。”
“啊?那太可惜了。”宋薇有些惋惜,随即又热心道,“那你怎么不换个新的绳子再系上?那玉扣看着还挺别致的。或者你要是喜欢那种小饰品的话,我送你一个,就当谢谢你平时给我讲题。”
沈遂安吃完饭放下筷子,抬起头,对她浅浅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用了,谢谢。举手之劳而已。”
他说的轻描淡写。
事实上,那天晚上,当红色的手绳毫无预兆地断裂,那颗温润的平安扣掉落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发出清脆一声响时,他确实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
他只是关掉了水龙头,浴室里瞬间变得异常安静。他低头,静静地盯着脚边那根断裂的、湿漉漉的红绳,和那颗滚落到角落的玉扣,看了很久。
仿佛早就知道,有些东西,终归是留不住的。无论多么小心翼翼。
最终,他弯腰,捡起那根断绳,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而那颗摔出了一道细微裂痕的平安扣,被他擦干后,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深处,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就像某些被强行斩断的过往,只能封存,无法复原。
.......
当车辆平稳地行驶在伦敦的街道上,导师正兴致勃勃地对着车窗外的一些地标性建筑,向车内的几位学生介绍着相关的历史和经济背景。
沈遂安偏头望着窗外,眼神没有焦距,心神早已飘远。
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红色的电话亭,黑色的出租车,古老的建筑,现代化的玻璃幕墙,熙熙攘攘的人群,安静雅致的咖啡馆,灯火通明的超市……
这一切,都是她生活着的城市。
他的目光贪婪地掠过每一个角落,试图捕捉任何可能与她相关的痕迹。
她会不会在那个挂着绿色招牌的超市里买过菜,然后拎着新鲜的食材回到她的小洋房,给自己做一顿简单的晚餐?
她会不会曾在那家有着巨大落地窗的咖啡馆里,点一杯她曾经最讨厌、现在或许已经习惯的黑咖啡,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她走过这条街道吗,看过这里的风景吗,适应了这里总是阴雨绵绵的天气吗?
他就这样沉默地、近乎贪婪地想象着,仿佛通过这些陌生的街景,能稍微填补一些那片巨大的、名为“苏昭意”的空白。
他并不知道她具体在哪所学校,也从未期望过能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与她偶然重逢。那样的好运,如同中彩票般的概率,似乎从来不会降临在他的人生里。他早已习惯了命运的苛待。
下车后,大家找了一家评价不错的餐厅聚餐。菜单制作精美,菜品琳琅满目。其他人热烈地讨论着要点什么,沈遂安却只是默默地望着菜单出神。
这里的食物,她会喜欢吗,每天都吃些什么,是依旧偏爱中餐,还是已经习惯了西方的口味。伦敦总是下雨,她有没有记得随身带伞,那样怕冷的她,会不会容易感冒。
思绪如同缠绕的藤蔓,将他紧紧包裹,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直到一次小组活动,导师带他们去里士满公园参观调研。在公园那棵巨大的橡树下,他接到一个母亲周莉的电话,走到一旁低声处理了很久。
挂断电话转身回去时,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一个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的纤细身影在不远处一闪而过。他猛地顿住脚步,瞳孔紧缩,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