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反复试。”
“可能只是接口问题。”
周越找来另一根数据线。
硬盘发出细微的转动声。
仍然无法识别。
“还有备份吗?”林澄问。
温知夏摇头。
“当时云盘空间有限。”
“旧电脑呢?”
“进过水。”
“恢复过吗?”
“重要资料都迁到这只硬盘了。”
这意味着,最关键的一段原始研究记录只有一份。
而现在,它打不开。
凌晨一点十分,陆谨言来到知序。
玻璃门外的走廊已经熄了大半灯。
他一手拿电脑包,一手拿着牛皮文件袋。
林澄替他开门。
“你怎么来了?”
“独立核查组名单确定了。”
“我来送利益冲突声明和证据封存材料。”
陆谨言走进会议室。
视线扫过桌上的电脑、咖啡杯和摊开的文件。
没有说大家辛苦。
也没有要求任何人先休息。
此刻,最有用的不是安慰。
而是把证据保住。
温知夏指向银色硬盘。
“无法读取。”
“通电几次?”
“叁次。”
“有异常响声吗?”
“有转动声,没有碰撞声。”
陆谨言没有直接伸手。
先用手机拍下硬盘外观、接口、数据线和当前时间。
随后才戴上一次性手套,将硬盘翻到背面。
“不要再接电脑。”
“可能只是分区损坏。”
“也可能是硬件故障。”
“继续尝试会增加恢复难度。”
温知夏问:“今晚能送检吗?”
“有二十四小时数据恢复机构。”
“原盘会被拆吗?”
“先不拆。”
“先制作只读镜像。”
这句话与大学时那家维修店里一模一样。
先只读备份。
不能覆盖。
不能格式化。
温知夏看着他。
“恢复机构会看到私人资料。”
“可以签保密协议。”
“限制只检索指定目录和关键词。”
“恢复过程由独立核查人员在场监督。”
“你去吗?”
陆谨言停顿一下。
“由你决定。”
“如果你同意,我陪同。”
“原因?”
“我知道独立核查需要哪些文件。”
“你知道哪些内容与项目有关。”
“其他律师未必能及时区分私人资料。”
他没有把陪同当成默认安排。
也没有问硬盘里有没有与他有关的东西。
温知夏却想起,那封没有寄出的异地计划也曾经被她保存过电子草稿。
她不确定还在不在这只硬盘里。
沉默数秒后,她说:
“只查看新加坡专业服务研究。”
“发现私人文件立即停止。”
“可以。”
“所有恢复文件建立清单。”
“可以。”
“未经我确认,不能复制给核查组。”
“只能先复制目录与元数据。”
“正文内容由你确认相关性后再提交。”
陆谨言将封存袋推到她面前。
“是否送检,由你签字决定。”
他没有替她拿走硬盘。
温知夏接过授权书。
逐条修改权限。
最后签名。
陆谨言确认以后,才将硬盘装入防拆袋。
封条贴住接口。
两人在交界处分别签字。
封存时间: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之后,陆谨言没有离开。
独立核查组正式工作要到第二天上午。
在那之前,他帮助知序建立资料索引。
不替团队写原创说明。
只指出每一项判断缺少什么证据。
周越拿来视觉形成报告。
“这能不能证明图形是我们自己做的?”
陆谨言看完。
“能证明文件何时形成。”
“不能证明具体图形来源。”
“还缺什么?”
“最初草图。”
“设计逻辑。”
“团队讨论记录。”
“以及全部参考资料。”
周越问:“参考资料也全部交?”
“全部。”
“有些和最终稿很像怎么办?”
“那就说明相似部分是怎么处理的。”
“删掉不会让相似消失。”
沉乔递来文案记录。
陆谨言很快找到那句被弃用的:
【让复杂被看见。】
“这一版必须提交。”
沉乔紧张起来。
“只出现过半小时。”
“出现时间也是事实。”
“可这句话真的很像对方。”
“所以更需要保留后续修改过程。”
陆谨言翻到下一页。
“这里写了删除原因。”
“‘表达空泛,无法对应衡川价值’。”
“还有会议录音吗?”
“有。”
“把录音时间和完整上下文附上。”
沉乔仍有些不安。
“会不会直接被认定借鉴?”
陆谨言看着她。
“核查不是只找有利材料。”
“是判断相似内容为何出现,又为何被放弃。”
“如果只交最终稿,反而无法解释。”
凌晨两点以后,会议室里渐渐只剩键盘声。
外卖盒被堆到角落。
咖啡凉了一杯又一杯。
温知夏坐在长桌尽头,继续搜索旧邮件。
连续四十多分钟,她始终保持同一个姿势。
直到一封新加坡时期的邮件出现在屏幕上。
附件名称正是那项私人研究。
她迅速移动鼠标。
指尖却突然轻颤了一下。
鼠标从桌边滑落。
陆谨言坐在她斜对面。
他看见了,却没有替她捡起来。
也没有走过来接管电脑。
只起身去了茶水间。
片刻后,一杯热水被放在温知夏手边。
“停五分钟。”
“没事。”
“手在抖。”
“咖啡喝多了。”
“所以喝水。”
温知夏双手碰住杯壁。
热气模糊了一瞬视线。
“陆律师还管乙方喝什么?”
“现在不是甲乙方问题。”
“那是什么?”
陆谨言没有回答。
他重新坐回原位。
电脑仍然停在自己的资料索引页。
没有碰她的文件。
也没有问是否需要替她找邮件。
他只是留在她能看见的位置。
温知夏低头喝了一口水。
热意顺着喉咙慢慢落下。
她突然想起大学时医院对面的快餐店。
那时候,她没有替陆谨言缴费,也没有叫家里帮助。
只是把自习地点搬到医院附近,陪他吃了两份最普通的盒饭。
她说,那不算迁就。
算陪伴。
现在,陆谨言也没有替她承担公司的责任。
没有抢走危机处理的决定权。
甚至没有提前说一句“你一定没问题”。
只在她手抖时递来一杯水。
“怕吗?”他忽然问。
温知夏看向屏幕上的文章。
“怕。”
“怕什么?”
“怕资料不完整。”
“怕团队真的在没有意识到的时候用了别人的表达。”
“怕即使核查证明没有侵权,行业也更愿意相信抄袭故事。”
她停顿片刻。
“还怕衡川因为我卷进来。”
陆谨言说:
“创意形成由知序证明。”
“评审程序由衡川证明。”
“私人关系的质疑,由我处理。”
“商业泄密,由双方共同调查。”
“不是全部都由你承担。”
温知夏握着杯子。
“以前你会把所有事情都拿走。”
“嗯。”
“然后只给别人一个结果。”
“是。”
“现在为什么不了?”
陆谨言安静几秒。
“因为我知道了。”
“被排除在外,不会让一个人更轻松。”
温知夏没有再问。
凌晨叁点,第一版创作时间线完成。
林澄将文件投到大屏幕。
前期访谈。
核心问题形成。
海外案例研究。
品牌主张。
平行方案。
用户测试。
终选提案。
大部分节点都有文件时间、会议记录或聊天内容。
只有最前面那项新加坡私人研究,证据仍然不完整。
他们只找到后期报告。
缺少原始访谈、照片和编码表。
时间线上只能写:
【新加坡私人研究,现存总结报告,原始材料待恢复。】
林澄皱眉。
“这样看起来很像事后补充来源。”
陆谨言站在屏幕前。
“那也只能这样写。”
“不能因为证据断裂,就假装完整。”
温知夏点头。
“保留原样。”
凌晨叁点二十二分,数据恢复机构打来电话。
陆谨言打开免提。
“硬盘初检完成。”
技术人员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
“设备可以正常供电,但文件系统已经损坏。”
“电脑识别为RAW格式,无法读取目录。”
温知夏问:“数据能恢复吗?”
“现在不能保证。”
“我们准备先做只读镜像。”
“不过设备存在坏扇区,继续读取可能进一步损坏。”
“最快什么时候能看到目录?”
“镜像顺利的话,上午十点。”
“如果不顺利?”
“可能需要开盘。”
“风险和费用都会增加。”
林澄问:“能不能先确认某个文件夹是否存在?”
“现在连目录结构都无法完整读取。”
“也就是说,目前什么都看不到?”
“对。”
电话挂断。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越去楼下便利店买早餐。
沉乔趴在桌边休息。
林澄继续核对服务器日志。
温知夏盯着时间线最前端那一处空白。
她当然还有其他证据。
课程邮件。
后期报告。
零散笔记。
可原始资料一旦无法恢复,别人完全可以质疑,这项研究是在抄袭争议后才被她重新包装成创意来源。
陆谨言没有说一定能找回来。
只将硬盘状态写进核查材料:
【原始存储介质无法正常读取,已于争议发生当夜完成证据封存并送交第叁方机构,采用只读方式恢复。】
温知夏问:
“这个也要公开给核查组?”
“要。”
“硬盘刚好在这个时候坏,会有人觉得太巧。”
“可能。”
“那为什么不等恢复结果?”
“因为送检时间本身也是证据。”
陆谨言看向她。
“越容易被误解的事实,越不能省略。”
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新邮件。
发件人是数据恢复机构。
标题:
【银色移动硬盘初步检测报告】
温知夏点开附件。
设备编号、容量和供电状态均显示正常。
文件系统一栏却标注为:
【损坏】
【目录不可读取】
最下面还有一行红色提示。
【部分扇区存在异常覆盖痕迹,暂无法确认覆盖产生时间,不排除误操作、设备故障或人为删除可能。】
林澄立刻走过来。
“异常覆盖?”
周越也从门口停住。
“这是什么意思?”
陆谨言看完报告,神情一点点冷下来。
“现在还不能判断。”
“可能是硬盘老化。”
“也可能是早期迁移文件时覆盖。”
“还有一种可能。”
温知夏看向他。
“有人动过。”
陆谨言没有肯定。
只问:
“这只硬盘除了你,还有谁接触过?”
“回国后一直放在储物间。”
“储物间上锁吗?”
“不上。”
“谁知道箱子里有什么?”
“理论上,团队的人都可能看见。”
“监控保留多久?”
林澄立即打开物业系统。
“园区叁十天。”
“公司内部走廊九十天。”
“储物间里面没有。”
“马上导出。”
陆谨言将检测报告加入证据目录。
“在确认覆盖时间以前,不作任何指控。”
“但从现在开始,储物间和旧资料全部封存。”
温知夏看着桌上的月牙贴纸。
几年前,她把这只硬盘从新加坡带回海城。
里面保存着她最早的专业研究,也保存着那段没有寄出的生活。
没有人应该知道,它与衡川方案存在关联。
更没有人应该在文章发布前,特意寻找这只硬盘。
除非对方早就接触过知序的内部资料。
窗外仍是一片漆黑。
城市还没有醒来。
他们原本只想用这一夜证明,衡川方案如何一步步形成。
可最重要的原始研究突然无法读取。
硬盘还有异常覆盖痕迹。
如果这不是自然损坏,那么那篇抄袭质疑也许并非中标结果公布后的临时攻击。
有人可能更早进入了知序的资料。
知道他们看过哪些案例。
知道哪些表达曾经出现又被删掉。
甚至知道,温知夏最关键的原创来源,只存在于一只多年未使用的硬盘里。
陆谨言将检测报告打印出来,放进证据袋。
封口前,他看向温知夏。
“下一步是否调查内部接触人员,由你决定。”
他依然没有替她按下那个结论。
温知夏望着屏幕上的红字。
片刻后,她说:
“查。”
她第一次没有因为害怕伤害团队关系,而选择等待事情自己变清楚。
“从监控、设备登记和资料借用记录开始。”
“谁都不预设有问题。”
“也谁都不排除。”
陆谨言点头。
“好。”
证据袋被正式封存。
而这场原本只针对创意原创性的核查,也在黎明到来以前,出现了另一个更危险的方向。
有人可能不仅想指控知序抄袭。
还想让他们永远找不到证明自己没有抄袭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