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夏率先笑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
陆谨言看着她。
“可以。”
“什么可以?”
“做法律顾问。”
“按市场价收费吗?”
“嗯。”
“不能给女朋友优惠?”
“工作需要独立。”
“那生活里呢?”
“可以补偿。”
“怎么补偿?”
陆谨言停顿片刻。
“到时候协商。”
温知夏靠近一些。
“陆律师很会留白。”
“还不是律师。”
“未来最厉害的律师。”
她说完,靠回座椅。
车窗外,临溪的梧桐树渐渐后退。
她忽然觉得,未来并没有因为一封新加坡通知变得可怕。
他们已经开始很自然地谈论各自想做的事。
也开始把彼此放进那些尚未发生的画面里。
回到海城后,恋爱第一周过得异常忙碌。
温知夏准备新加坡作品集和临溪广告赛。
陆谨言则进入模拟法庭校内选拔的最后阶段。
比赛案例涉及一场网络图片授权纠纷。
争议焦点很多,证据材料也复杂。
两个人第一次正式约会,原本定在周五晚上。
温知夏选了一家新开的西餐厅。
陆谨言订了位置。
可周四晚上,她看见他从模拟法庭训练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标记得密密麻麻的材料,眼底有明显疲惫。
“明天还去餐厅吗?”她问。
“去。”
“你的书状准备完了?”
“还有一点。”
“证人询问提纲呢?”
“今晚做。”
“几点睡?”
“十二点前。”
温知夏看着他。
“你说谎的时候,回答会特别快。”
“没有说谎。”
“那就是过度乐观。”
“可以完成。”
“陆谨言。”
“嗯。”
“第一次约会改地点。”
他皱了下眉。
“你不想去了?”
“不是。”
“那为什么改?”
“因为女朋友也要赶作品集。”
温知夏抬了抬自己的电脑包。
“明晚图书馆。”
“你准备模拟法庭,我做作品集。”
“各忙各的。”
陆谨言看着她。
“会不会太不像约会?”
“谁规定约会一定要吃饭看电影?”
“我想和你一起做事。”
“做完再去食堂吃宵夜。”
“这就是我想要的约会。”
陆谨言安静片刻。
“好。”
“餐厅取消会扣订金吗?”
“不会。”
“你是不是订了很久?”
“叁天。”
“那以后再去。”
“什么时候?”
“等我们都不赶材料。”
陆谨言点头。
“好。”
周五晚上七点,图书馆五楼靠窗的位置。
两个人并排坐下。
桌上各放一台电脑。
温知夏戴着耳机整理作品集,陆谨言翻阅模拟法庭材料。
一开始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键盘声和翻书声交替响起。
半小时后,温知夏将脚往旁边挪了一点。
鞋尖轻轻碰到陆谨言的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温知夏仍盯着屏幕,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几秒,她的小指从桌下伸过来,勾住他的手。
陆谨言握笔的动作停住。
温知夏转头,用口型问:
“怎么了?”
他摇头。
随后将左手放到桌下,握住她。
两个人在桌下牵手。
桌上却仍然各忙各的。
温知夏右手操作鼠标,左手被他握着。
陆谨言用右手写模拟法庭提纲,左手指尖轻轻扣住她的掌心。
没有人说话。
甚至没有一直看对方。
但他们都清楚,对方就在旁边。
这种感觉比坐在精心布置的餐厅里更亲密。
像是两个人已经提前进入了某种共同生活。
不是时时刻刻制造浪漫。
只是各自有事要做,却愿意分享同一张桌子、同一盏灯和同一段安静。
温知夏偶尔遇到问题,会在文档旁边打一个问号。
陆谨言看到后,便停下来帮她梳理逻辑。
陆谨言写证人询问提纲时卡住,温知夏也会拿过案情材料,从普通受众的角度提出疑问。
“你这个问题太长了。”她压低声音。
“法官还没听完,证人可能已经忘了前半句。”
“需要限定回答范围。”
“可以拆成叁个。”
“先问他是否知道照片来源,再问有没有确认授权,最后问为什么继续使用。”
陆谨言照着她的思路重新拆分。
“这样?”
“对。”
“更像正常人说话。”
他看向她。
“我平时不像正常人?”
“你平时像法律数据库。”
“那你还喜欢?”
“喜欢数据库也可以。”
“为什么?”
“检索准确。”
温知夏说完,自己先笑了。
陆谨言也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晚上九点半,图书馆闭馆提醒响起。
温知夏的作品集框架完成了大半。
陆谨言的证人询问提纲也终于定稿。
两个人收拾东西下楼。
夜里的校园比白天安静。
图书馆台阶下,有学生抱着书匆匆往宿舍走,也有情侣坐在长椅上说话。
温知夏自然地牵住陆谨言。
“今天算约会吗?”
“算。”
“满意吗?”
“嗯。”
“哪里满意?”
“效率高。”
温知夏停下脚步。
“陆谨言。”
“嗯。”
“正常男朋友评价约会,不会先说效率高。”
“那应该说什么?”
“开心。”
“也开心。”
“还有呢?”
“想继续。”
“继续什么?”
“以后也这样。”
温知夏这才满意。
“可以。”
“每周一次?”
“看时间。”
“谁有空谁先约。”
“好。”
两人去食堂买了两碗馄饨。
坐在靠窗的位置时,温知夏忽然收到学院老师的消息。
【作品集初稿准备得怎么样?】
【下周一可以提前做一次内部指导。】
她回复以后,把手机递给陆谨言看。
“老师愿意提前指导。”
“很好。”
“你下周一模拟法庭彩排?”
“下午。”
“那上午陪我去吗?”
陆谨言没有立刻答应。
“几点?”
“十点。”
“可以。”
“会不会影响你准备?”
“上午原本整理材料。”
“那你不用陪。”
“你刚才邀请了。”
“我现在撤回。”
“不同意撤回。”
“你不是一直强调可以撤回授权?”
“邀请不是授权。”
“法学院又开始重新定性。”
陆谨言将她碗里的葱花挑出来。
“十点,我在广告楼下等你。”
温知夏看着他把自己不喜欢的葱花全部夹走。
“男朋友。”
“嗯。”
“你是不是太容易答应我?”
“不是。”
“那为什么每次都答应?”
“合理的会答应。”
“如果不合理呢?”
“也可以讨论。”
“那我要你以后遇到难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陆谨言夹葱花的动作停了一下。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没有突然。”
温知夏看着他。
“你总习惯把事情处理完再告诉别人。”
“但现在我们在一起了。”
“你可以不让我解决,至少要让我知道。”
陆谨言垂下眼。
“好。”
“真的?”
“嗯。”
“那我也一样。”
“收到新加坡通知以后,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以后遇到任何事,也会告诉你。”
她伸出小指。
“约定。”
陆谨言看了一眼,伸手勾住。
“约定。”
食堂窗外,夜风吹动树影。
两个人坐在最普通的位置,吃着十几块钱一碗的馄饨,认真约定不要把彼此隔绝在困难之外。
那一刻,他们都是真心的。
温知夏回宿舍后,又修改了一小时作品集。
临近十二点,她收到陆谨言发来的模拟法庭书状。
【帮我看一下最后一段是否太长。】
温知夏打开文档。
修改完后,她给他打了电话。
“最后一段拆成两层。”
“先说观点,再总结证据。”
“好。”
陆谨言那边传来键盘声。
“你还不睡?”
“马上。”
“明早几点?”
“八点课。”
“七点二十叫你?”
“可以。”
“记得吃早餐。”
“嗯。”
温知夏靠在床头。
“今天开心吗?”
陆谨言停了两秒。
“开心。”
“效率高吗?”
“也高。”
“只能选一个。”
“开心。”
温知夏笑起来。
“进步很快。”
“女朋友教得好。”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
温知夏把脸埋进被子里,过了一会儿才重新说话。
“陆谨言。”
“嗯。”
“如果我真的去新加坡,你会不会很想我?”
“会。”
“每天想?”
“不确定频率。”
“这种问题不要严谨。”
“会每天想。”
“这还差不多。”
“你呢?”
“看表现。”
“什么表现?”
“有没有按时吃饭,遇到事有没有告诉我,有没有偷偷熬夜。”
“都做到呢?”
“那就每天想。”
电话那边很轻地笑了一声。
温知夏听见了。
“你笑了。”
“嗯。”
“承认得这么快?”
“以后不否认。”
她心里软下来。
“晚安,男朋友。”
“晚安,小夏。”
电话挂断以后,温知夏很快睡着。
另一边,陆谨言却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他刚保存完修改后的书状,一通来自临溪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来电人是母亲。
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陆谨言眉心轻轻皱起。
陆母很少在这个时间联系他。
电话接通后,他先听见一阵压低的咳嗽声。
“妈?”
“谨言,还没睡吧?”
“没有。”
“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怎么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陆母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今天下午复查,医生说之前那个结节需要尽快做手术。”
陆谨言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什么手术?”
“说是要住院切除,再做病理。”
“什么时候发现的?”
“前段时间。”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原本以为没什么。”
陆母的语气尽量轻松。
“医生也说不一定严重,就是稳妥一点。”
“手术时间定了吗?”
“下周叁。”
“哪家医院?”
“临溪县医院先住院,手术可能转市里。”
“我明天回去。”
“不用。”
陆母立刻拒绝。
“你不是要比赛吗?”
“只是彩排。”
“学校的事重要。”
“手术更重要。”
“还没到需要你回来照顾的程度。”
陆母咳了一声。
“店里有你林姨,医院也有人。”
“你先把比赛准备好。”
陆谨言没有说话。
“谨言。”
“嗯。”
“知夏是不是在准备出国项目?”
他眉心一紧。
“你怎么知道?”
“那天吃饭听她提过新加坡。”
陆母笑了一下。
“她有机会就让她去。”
“不要因为我的事影响你们。”
“这和她没有关系。”
“我知道。”
陆母说,“所以别告诉她以后,让她觉得刚谈恋爱就要跟你一起操心家里的事。”
陆谨言看向桌上的手机。
聊天框还停在温知夏发来的最后一句晚安。
她刚刚才说,遇到难事要第一时间告诉她。
他也答应了。
“妈,先把检查报告发我。”
“明天发。”
“现在。”
“都一点了。”
“拍照发来。”
陆母无奈。
“好。”
电话挂断。
几分钟后,几张检查报告发到手机上。
陆谨言逐页放大。
他看不懂所有医学术语,却看得懂“建议手术”“进一步病理检查”和“排除恶性可能”几个字。
宿舍里很安静。
裴简已经睡了。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一闪而过。
陆谨言坐在桌前,打开与温知夏的聊天框。
他打下一行字。
【小夏,我母亲下周需要做手术。】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他想起她的作品集。
想起新加坡项目首轮选拔只剩一周。
也想起早餐桌上,他们刚刚约定谁都不替谁放弃。
如果现在告诉她,她一定会担心。
可能会陪他回临溪。
甚至会压缩作品集准备时间。
陆谨言盯着那行字。
他告诉自己,只是先弄清楚情况。
等手术方案确定,再告诉她也不迟。
不是隐瞒。
只是暂缓。
他慢慢按住输入框,将整句话删除。
聊天页面重新变得干净。
只剩温知夏睡前发来的消息。
【晚安,男朋友。】
陆谨言看了很久。
最后只回复了一句。
【晚安。】
消息发送成功。
而那句本该在恋爱第一周说出口的真话,被他留在了没有人看见的草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