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响了很久,温知夏仍然握着陆谨言的法典。
“这张画,是我画的,对不对?”
讲台上,韩老师正在讲本周的案例。
投影幕布亮起来,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一层。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被树影挡住,像单独隔出了一块不受打扰的角落。
陆谨言没有抽回书。
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用“同名的人很多”或者“没有证据”把问题挡回去。
他的手压在法典封面上,指节微微收紧。
温知夏看着他。
“你早就认识我。”
不是询问。
是结论。
陆谨言沉默几秒,低声道:“先上课。”
“下课以后你会回答吗?”
“会。”
“不会再说记错了?”
“不会。”
温知夏这才松开法典。
她坐回位置,打开笔记本,视线却始终没有真正落在投影上。
脑海里不断闪过那张浅蓝色卡纸。
歪斜的西装小人。
像砖头一样的法典。
少了一横的“律”字。
这些细节像被一根细线串起来,牵出越来越清晰的旧日画面。
临溪镇。
文印店。
风扇。
糖纸太阳。
还有一个总坐在柜台后面的男孩。
她曾经叫他陆谨言。
而现在坐在身边的人,也叫陆谨言。
她怎么会一直觉得只是巧合?
韩老师讲到一半,忽然点名。
“温知夏。”
温知夏立刻抬头。
“到。”
教室里有人笑起来。
韩老师也笑了。
“我没点到,你不用答到。”
温知夏耳根一热。
“抱歉,老师。”
“想什么这么出神?”
许灿在前排转过来,偷偷瞄了一眼陆谨言。
温知夏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韩老师便将一份新的比赛通知投到屏幕上。
“全国大学生广告创意实践赛,下个月开始校内选拔。”
“今年实地命题的主题是‘小城新生’。”
“参赛团队需要选择一座县城或乡镇,完成不少于两天的采风,再围绕当地生活方式、传统行业或公共空间,设计一套青年传播方案。”
温知夏的注意力终于被拉回来。
屏幕上依次出现老街、集市、裁缝铺、照相馆和文印店的照片。
韩老师继续道:“我们学院计划组建叁支跨专业团队。”
“广告传播负责创意,摄影和数字媒体负责影像,法学院可以参与版权、肖像和商业使用审核。”
许灿低声道:“这不就是给你们俩量身定做的吗?”
温知夏没有接话。
屏幕右侧列出了几个备选采风地点。
青浦。
鹿鸣。
临溪。
看见最后两个字时,她的心口轻轻一跳。
韩老师说:“临溪镇保留了一条上世纪九十年代形成的老街,传统文印、修表、照相和食品作坊都还在,比较适合做‘旧行业的新传播’。”
“有团队愿意去吗?”
教室里响起讨论声。
温知夏几乎没有思考,便举起手。
“我去临溪。”
韩老师看向她。
“去过?”
“小时候住过一个暑假。”
“那很好,对当地有基础记忆。”
韩老师又看向陆谨言。
“陆同学呢?授权审核还继续跟吗?”
陆谨言的目光在“临溪”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跟。”
许灿立刻举手。
“摄影我参加。”
陈扬也报名负责校园与社区媒体调研。
四个人的临溪采风小组就这样临时确定下来。
温知夏低头记下时间。
下周六出发,两天一夜。
她余光看见陆谨言将那张浅蓝色卡片重新夹回法典最深处。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追问。
下课后,其他学生陆续离开。
温知夏收拾得很慢。
许灿和陈扬很有眼色地先走,只留下最后一排的两个人。
陆谨言合上电脑。
“你想问什么?”
“全部。”
“这里不合适。”
“那去哪里?”
“楼下。”
两人走出教学楼。
雨已经停了,晚风里带着潮湿的树叶气味。
陆谨言没有往西区走,而是带她来到图书馆侧面一处安静的长椅旁。
温知夏坐下。
“现在合适了。”
陆谨言站在她面前,没有立即开口。
“坐。”她说。
他在她身边坐下,中间留着半臂距离。
温知夏看了一眼那段空隙。
“小时候你也总和我隔这么远吗?”
“没有。”
“那时候离得更近?”
“你会自己挪过来。”
温知夏偏头看他。
“所以你承认了。”
陆谨言没有再回避。
“嗯。”
只有一个字。
却让温知夏一路积攒的猜测终于落了地。
她安静了好一会儿。
“迎新那天,你就认出我了?”
“看见胎记以后。”
“所以你先叫出我的名字,不是因为新生名单。”
“不是。”
“温糖水也不是健康登记表。”
“登记表确实写了低血糖。”
“水温呢?”
陆谨言停顿片刻。
“我记得。”
“数到十?”
“也记得。”
“’小夏’文件夹呢?”
“我建的。”
温知夏气笑了。
“你到底骗了我多少次?”
“没有想骗你。”
“装作第一次见面不算骗?”
“算隐瞒。”
“法学院很擅长替行为重新定性?”
“这次是我的问题。”
他认得太快,温知夏准备好的质问反而堵在了嘴边。
“那张名片为什么还留着?”
陆谨言看向她。
“你看见多少?”
“一角。”
“临溪采风时再给你看。”
“为什么现在不能?”
“那张卡片应该回到它最开始出现的地方。”
温知夏皱眉。
“你又在安排悬念?”
“不是。”
“那是什么?”
陆谨言沉默片刻。
“有些事,我也需要确认。”
“确认我到底记不记得你?”
“嗯。”
温知夏望着远处被路灯照亮的树影。
“如果我一直没想起来呢?”
“那就不提。”
“永远不提?”
“只要你不需要知道。”
她转回头。
“可你明明认出我以后,一直在接近我。”
“是。”
“选课、留座、送糖水,全部都和过去有关?”
陆谨言没有立刻回答。
“临溪以后,我会告诉你。”
“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临溪?”
“因为你现在记住的,可能只是我给出的答案。”
他看着她。
“我想让你先看见真正留下来的东西。”
温知夏没有再追问。
但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陆谨言藏起来的并不只有一张儿童画。
还有九年里,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事情。
周六早上七点,临溪采风小组在学校东门集合。
许灿带了两个相机包和一支叁脚架,陈扬抱着采访提纲,温知夏背着电脑和速写本。
陆谨言最后一个到。
他穿了一件黑色薄外套,手里提着四份早餐。
“你迟到了叁十秒。”温知夏看了眼时间。
“接驳车还没来。”
“我只是提醒你,法学院的人也会迟到。”
陆谨言把一杯温豆浆递给她。
“先吃。”
温知夏接过。
“又知道我没吃早餐?”
“群里六点四十分,你发了一个刚起床的表情。”
许灿插话:“她那个表情包是昨晚发的。”
陆谨言看向温知夏。
她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豆浆。
“表情包不能证明发送人的实时状态。”
“所以这是合理推断。”
“也可能推断错误。”
“那你吃了吗?”
温知夏没说话。
陆谨言把一只装着鸡蛋和叁明治的纸袋递给她。
“现在可以纠正。”
陈扬站在旁边,低头看自己的豆浆,忍不住问:“陆学长,为什么我们的早餐都是常温的?”
陆谨言神情平静。
“便利店只有一杯温的。”
陈扬若有所思地点头。
“又刚好给了温知夏。”
许灿拍了拍他的肩。
“有些事情看懂就行,不用说出来。”
去临溪的车程两个小时。
温知夏坐在靠窗位置,陆谨言坐在她旁边。
车开出海城以后,窗外的高楼逐渐变成稻田、河道和低矮民居。
她原本想整理比赛资料,没多久便开始犯困。
电脑屏幕上的字渐渐重影。
她强撑着打完最后一句,额头不小心撞到车窗。
陆谨言伸手挡了一下。
她的额角落在他掌心。
温知夏睁开眼。
“到了?”
“没有。”
“还有多久?”
“一个小时。”
她坐直身体。
“刚才谢谢。”
陆谨言把自己的外套迭起来,放在她与车窗之间。
“睡吧。”
“你不睡?”
“不困。”
“我也不困。”
五分钟后,温知夏的头慢慢偏向另一边。
最后落在了陆谨言肩上。
他身体轻轻僵住。
前排的许灿从后视镜里看见,迅速拿起相机。
陆谨言抬眼。
“不要拍。”
许灿压低声音:“纪录片素材。”
“未经授权。”
“温知夏已经签了拍摄同意。”
“这不在授权范围。”
许灿只好放下相机。
“陆审核真严格。”
陆谨言没再说话。
车经过一段颠簸路面时,他抬手护住温知夏的额头,避免她再次撞到车窗。
整个动作很轻。
没有把她叫醒,也没有趁机靠近。
只是一直保持原来的姿势,让她睡得安稳一点。
两个小时后,汽车驶入临溪镇。
老街比温知夏记忆中窄了许多。
街边不少房屋翻修过,曾经的杂货铺变成了奶茶店,卖冰棍的小摊也换成了连锁便利店。
只有道路两侧的梧桐树还在。
枝叶比九年前更茂密,遮住半条街。
温知夏下车后站在路口,许久没动。
“想起来了吗?”许灿问。
“一点。”
她指向街道深处。
“文印店应该在那边。”
陆谨言没有说话,只接过她手里的电脑包。
“我自己拿。”
“你要拍照。”
“许灿才拍。”
“你要画草图。”
“现在还没画。”
“等会儿会画。”
温知夏看着他。
“你是不是从小就喜欢替别人拿东西?”
“不是。”
“那为什么总拿我的?”
陆谨言顺着老街往前走。
“因为你会忘。”
温知夏跟上他。
“我什么时候忘过?”
“迎新时忘了U盘。”
“纪录片开会忘了充电器。”
“上周忘了笔。”
“今天出发前,差点把电脑落在车上。”
她张了张嘴。
“你记这些做什么?”
“避免项目损失。”
“又是项目。”
“目前确实在项目里。”
温知夏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
陆谨言越来越会用她熟悉的方式逗她。
文印店仍在原来的位置。
门头重新换过,白底蓝字写着“临溪文印”。
玻璃门旁贴着打印、复印、证件照和广告设计的价格表。
温知夏站在门口。
风铃被推门的气流吹响。
柜台后,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抬起头。
她与陆谨言的眉眼有几分相似,只是神情更柔和。
“回来了?”
“嗯。”
陆谨言把电脑包放下。
“妈,这是学校比赛的采风团队。”
陆母笑着走出来。
“知夏吧?”
温知夏愣了一下。
“阿姨认识我?”
陆母看了儿子一眼。
“以前见过照片。”
陆谨言轻咳一声。
“妈。”
“不是你给我看的。”
陆母笑意更深,“是前几天整理老房子找到的。”
她握住温知夏的手,看见右腕内侧的月牙胎记,神情有些感慨。
“真的是你。”
“小时候来店里住过一个暑假,还记得吗?”
温知夏环顾四周。
店面已经重新装修,打印机换了,柜台也不再是以前的玻璃款式。
可墙角依旧立着一台旧风扇。
最里面的书架上,摆着一排泛黄的工具书和旧词典。
有一种纸张与油墨混在一起的气味,从记忆深处慢慢浮上来。
“记得一点。”她说。
“以前的东西还在后面。”
陆母指向小仓库。
“谨言不让我扔,说有些还能用。”
许灿与陈扬开始拍摄店铺空间。
陆母介绍,文印店最早主要替附近居民打印申请、复印证件。后来学校、商户和社区都开始使用手机传文件,店里又增加了广告制作、快递打印和线上设计。
温知夏边听边记录。
她很快找到了比赛方向。
“我们可以把文印店做成小城的‘公共信息接口’。”
“过去大家来这里写申请、印通知,现在可以增加社区故事档案、老照片修复和本地商户视觉设计。”
陈扬补充:“还可以做一个临溪老街线上地图。”
许灿负责拍摄老机器与新设备并置的画面。
陆谨言则重点记录旧照片、居民资料和社区故事使用时的授权问题。
四个人忙了一上午。
午饭后,陆母去隔壁社区送打印材料。
许灿和陈扬到老街拍商户采访。
文印店里只剩温知夏与陆谨言。
温知夏坐在旧书架前翻资料。
书架上放着一本很厚的《现代汉语词典》,封面已经磨损,侧边写着“临溪文印公用”。
她抽出来。
“这个以前就在吗?”
陆谨言正在整理采访授权书。
“在。”
“我好像用它压过画。”
“很多次。”
温知夏翻开词典。
书页间夹着一些旧票据、裁纸样本和褪色便签。
她翻到“律”字所在的页面。
一张浅蓝色卡片忽然从书里滑落。
卡片在空中翻了一面,落到她膝上。
温知夏的呼吸停住。
正面是一个穿西装的少年。
肩膀一高一低,手里抱着一本方方正正的法典。
旁边用稚嫩的字写着:
陆谨言,未来最厉害的律师。
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需要帮助时,先找陆律师。
她的手轻轻发抖。
这不是法典里只露出一角的儿童画。
是完整的未来名片。
九年前的纸张已经褪色,边角也变得柔软。但每一笔都和她记忆中的习惯完全一致。
她翻到背面。
但是不帮助别人时,也可以找他玩。
那一瞬间,所有模糊的画面同时涌了回来。
她趴在玻璃柜台上,抱怨打印机坏了。
陆谨言站在门口,手里抱着裁好的白纸。
她把橙子糖纸折成歪歪扭扭的太阳。
他嫌太阳不像,却会在风扇转过来时用手挡住风。
街灯下,他们一人拿着一根冰棍。
她问他,是不是只有帮得上忙,才觉得自己值得被喜欢。
他说没有。
她却告诉他——
你不帮别人,也值得被喜欢。
还有离开临溪的那天。
她趴在柜台上画名片,一边画一边想,陆谨言以后一定会当律师。
因为他会替不会写字的老人整理材料,也会认真告诉她,打印歪了不是机器的问题。
她把名片压在登记册下面。
以为第二年还会回来。
可第二年,外婆搬去海城与父母同住。
后来文印店转让,老街翻修,她再也没有回过临溪。
十岁的承诺,就这样被留在了一个没有告别的夏天。
温知夏抬起头。
陆谨言站在几步之外。
他没有靠近。
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是把想起来或忘记的权利都交给她自己。
“我记起来了。”她说。
陆谨言应了一声。
“嗯。”
“打印机旁边有两颗糖纸太阳。”
“后来只剩一颗。”
“为什么?”
“胶带老化,另一颗掉了。”
“你没有重新粘?”
“找不到了。”
温知夏看向旧打印机所在的位置。
那里早已换成新的设备。
“那张名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