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么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创世神,鲜血也是红色的、温热的。
死相也很狼狈。
他们毫不费力杀死父神,又造了假的重光术,为扶月承袭六界共主之位、入住碧霄宫做准备。
他们师徒联手,用星澜剑把父神的躯干剁成小块,再一块一块丢回碧霄宫。
扶月恨父神多年来的斥责虐待,她特意留下父神的一截腿骨,磨成两个大小均匀的骨镯,叠戴在脚踝上。她问凤溪:“好看吗?”
凤溪摇头:“不好看。”过了会儿,又补充道,“适合炼成法器。”
扶月却满意得不得了。
那是个疯狂的夜晚,扶月燃起掌心火,焚烧了沾有父神血痕的花间小筑,她戴着颜色尚还鲜红的骨镯,满身鲜血,却笑容满面。
天快亮时,凤溪带她去了东极。
那会儿东极还是一片无主之地,没有幽澜,也没有东极大帝的宫殿,始信山上的那棵相思树也才堪堪成长百年。
凤溪指着那棵相思树告诉她:“几千年后,六界真心相爱的眷侣会在这棵树悬挂姻缘玉璧,刻上对方姓名,灌注彼此的灵气,以此祈愿岁岁相守。”
他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扶月:“我们也去挂一个。”
扶月洗干净手上血污,和凤溪从始信山中凿出一块玉璧,她先刻上了自己的姓名和生辰,再递给凤溪。
凤溪试图在玉璧上写他的名字,却无论如何也写不出,只好刻录“阿泽”二字。他从身上红裳衣角撕下布料,搓成长条绳子,延玉璧上的孔洞穿进去。
做工粗糙的玉璧悬挂相思树梢,山风吹拂,玉璧缓缓摆动,像是时钟的钟摆。
凤溪的声音随风飘进扶月耳中:“我不知道还能留多久。”
扶月已经猜到了凤溪的来历和身份。她预感到他迟早会离开,犹豫追问:“我……怎么能找到你?”
凤溪注视她的眼睛:“两千五百年后的立春日,要记得去极寒之地。”他眨了眨浓密的睫毛,喉结上下滑动,“你若不来,我会死掉。”
半个时候后,太阳从东方升起,凤溪在扶月眼前凭空消失。
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玄妙遽然,轻如尘烟,扶月甚至来不及和他道别。
凭借伪造的重光术,扶月顺理成章成为新的六界共主。无人质疑扶月对父神的忠诚,也没有人敢把父神的惨死和扶月联系起来。释初和北极银狐族人倒是有所怀疑,被扶月按着打了一顿,也老实了许多。
父神建造的碧霄宫又空又大,扶月常在夜晚想起昆仑山旁的花间小筑,想起那个和她一起手刃父神的俊美青年。
她知道他们终归再相逢。可……两千五百年,实在是太漫长了。
她可以同时大战两百只妖兽,却熬不过一个思念他的夜晚。
恰好那时月神清寒新研制出了忘情药,扶月思虑再三,找她要了一颗。
吃下忘情药前,扶月做了许多准备。她用重光术将和凤溪的这段记忆灌进姻缘玉璧中,防止某日需要再记起它;她听从凤溪的建议,把骨镯炼成了一件封印法器,只有使用时方可取下;她在识海深处留下一道心诀,提醒自己别忘了两千五百年后的立春日,那天她要去极寒之地等一个人。
清寒说,忘情药只忘情,没有甚副作用。但扶月吞下忘情药后,不仅遗忘了凤溪,还顺带着遗忘了父神对她的摧残折磨。
也许是杀死父神的那段记忆与凤溪息息相关,服过忘情药的大脑没法处理,只好为扶月编织一个美好的谎言。谎言中的父神和蔼可亲,疼爱扶月入骨,从未对她说过重话;谎言中的她没有遇到过凤溪,五千余年孑然一身。
因为遗忘的那些记忆太过隐秘,只有扶月、凤溪、父神三人知晓,所以几千年来始终无人戳穿。
原来,父神真是扶月和凤溪联手杀死的。
原来在立春日呼唤扶月的声音,是她提前留下的神识。
原来她脚腕上来历不明的骨镯,是父神腿骨。
原来凤溪所说字字为真。
“娘娘,娘娘,您到底怎么了。您快醒醒,我们搬不动您啊……”小仙童的声音稚嫩聒噪,扶月的意识慢慢从过往中抽离。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扶月睁开眼睛,始信山已进入黑夜。几个小仙童关切的表情映入眼帘,她嗓音干涩询问:“什么时辰了。”
“天快黑了。”小仙童见扶月苏醒,大松一口气道,“您终于醒了,我们都要吓死啦。”
“你们……”扶月心神恍惚地抬起手,伤口上的血痕已经干涸,“就任由我在这儿受伤流血躺了这么久?”
“不是啊娘娘。”小仙童抽抽鼻子,格外委屈而又格外郑重道,“我们在哭,在晃动您的身体,还扒了您的眼珠子,可您就是一直不醒……”
扶月觉得修无情道的人真有意思。
从半空摔在地上的滋味不好受。扶月硬撑着站起身,脸上血痕斑驳,后背爆发剧烈疼痛,她捂着胸口颤颤巍巍站稳,心里充斥着一个念头:她必须立刻去见凤溪。
哪怕他此刻正在和魔界帝姬拜天地,哪怕殿中宾客满堂,她也要去见他、带走他。
她不许凤溪娶除她以外的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