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身的方式奇特,离开又如此仓促。扶月望着他渐渐隐入林中的精瘦背影,忽觉怅然若失。
隔天清晨,扶月前往碧霄宫向父神复命。
父神见她活着回来,眼底的震惊根本掩藏不住。扶月确定了之前的猜测——蚀骨兽真的是父神放出来的,他想借此机会除掉她这个知情人。
可父神是六界的主宰者,就算她顺利完成任务,父神也能找到新的说辞惩罚她。
“不过是只妖兽,你竟拖延这么多日才收服它,妖界有多少无辜妖民因你而死?”父神责怪扶月办事不力,先申饬她一通,又罚她禁足寒冰水牢半个月。
这是父神惯用的方式,每每扶月替他办事,不管结果如何,父神都会找理由申饬责罚她。
寒冰水牢、极寒之地、九溟寒窟……六界所有极阴极寒之地,扶月都被关进去过,有时是十天,有时是一个月。
父神好像特别喜欢罚她去冰冷的地方禁足,他说,冰冷环境可以磨练人的意志,他这样对扶月,是想帮助她戒骄戒躁,让她更快成长进步。
以前父神惩罚扶月,她再痛苦难受,也都咬牙忍过来了。毕竟她如今的身份地位都是父神给的,在遇见父神之前,她只是个出身无界、无父无母、人人都可欺负的孤女。她不止一次说服自己,是她做得不够好,打是亲骂是爱,父神对她的惩罚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关爱。
知道父神的秘密后,她忽而觉得,这样的惩罚不是关爱。
是泄愤。
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鼓起勇气质问父神:“为什么?”
父神冷眼睥她:“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我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您还是不满意,还是要惩罚我?”她跪在地上,慢吞吞直起腰身,眼神疑惑而倔强地望着父神,“您收我为义女,到底是觉得我可怜,想拉我一把,还是有其他企图?”
父神阴沉着脸不说话,眼底寒光闪烁。
扶月微微仰起头: “您这样惩罚我,是在泄愤吗父神?”她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您嫉妒我生的健全,又天赋异禀,可您的亲生女儿释初却身体孱弱,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她含笑问父神:“所以您这样惩罚我,是想替释初泄愤吗,父神?”
“放肆!”父神没有作任何解释,他似被扶月戳中了心思,暴跳如雷掀翻玉桌,那些上好的笔墨纸砚摔了满地。
父神动了好大的肝火,他亲自押送扶月去寒冰水牢,吩咐北极玄狐族人从严看管。临走前还放出话,让扶月好生反思,什么时候恢复以前的恭顺听话,什么时候再出去。
“不懂感恩的东西。”父神疾言厉色呵斥扶月,“你别忘了自己的出身。若不是本座收留,你一个从无界爬出来的腌臜货,如何能拥有如今的身份地位。”
他看向扶月眼底没有丝毫温度:“人要懂得知足常乐。不管你知道什么,全都给本座烂在肚子里。”
那时扶月还不是能独当一面的六界共主。她年轻怯懦,又被父神打压多年,好不容易生出一点质问父神的勇气,还没等膨胀壮大,便被父神一句怒火冲天的“放肆”给冲散了。
寒冰水牢里冷极了,扶月被捆仙链牢牢束缚,动弹不得,腰部以下浸泡在刺骨冰水中,冷意顺着汗毛钻进每一寸肌肤,身体每时每刻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想挣脱捆仙链,逃离寒冰水牢,不再忍受这种痛苦。
甚至她想杀死把她关进寒冰水牢的父神——她不想再当他手里的刀了。
可……可她缺少下定决心的勇气。
毕竟,父神不仅是她的义父,更是六界苍生眼中的创世神。
她何来勇气何来能力斩杀创世神。
扶月在寒冰水牢中硬挺了六天。寒冷如影随形,一点点啃噬着她的生机,她的手脚早已麻木失去知觉,意识也开始模糊,唇色变得比雪还要白。
第六天的傍晚,寒冰水牢外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扶月昏昏沉沉中,隐约听出其中一方使用的兵器是长剑。
打斗声很快结束,有人破开寒冰水牢的大门,夹带一身寒梅香气奔向她。
看到她被铁链束缚着浸泡在冰水里,破门的那人当即红了眼尾,戾气外泄,嗓音阴冷压抑:“我找了你好几日,他们……竟把你关在这里?!”